坛外,我们所有人都屏声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夜风卷着医院后山的寒气扑上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草味,吹得人阵阵发凉。原本该映着疏星微光的镜面,竟袅袅升起一层白雾,那雾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带着一丝青黑,像是沉在井底多年的死水。雾气翻涌间,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着,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住,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怨气,丝丝缕缕地从镜面渗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响,是小振臻右手腕上挂着的三清铃。方才净面漱口时用的井水,还盛在供桌前的白瓷碗里,此刻那碗井水竟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从碗心扩散开来,撞在碗壁上,又弹回去,偏偏在触及铜镜边缘时骤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连半点水花溅起都没有。“莫出声!”小振臻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眉头微蹙,显然也是感受到了这股怨气的深重。我看见他左手五指快速掐诀,指尖变幻间,已是捏了个镇煞诀,右手猛地扬起,捏着一张黄符,朝着铜镜虚空一点,吐字清晰,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敕!”话音落,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金色的火星,竟没有半点散落的灰烬,那些火星聚成一线,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径直飘向铜镜。火光掠过之处,空气里传来一阵“滋滋”的轻响,像是热油溅在了冰上。小振臻原本搭在右手手腕上的左手缓缓向左移开,掌心向上,拇指与食指相扣,余指伸直如剑,变作一道剑指,缓缓回勾,动作缓而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正是上清派的“引魂指”。“起!此时不来,更待何时?唐嫣归来!”小振臻一声刺耳的暴喝,像是惊雷炸在耳边。我下意识地望去,就看见供桌下那个扎着唐嫣生辰八字的草人,竟缓缓站立而起!就在这时,那团金色火星触碰到镜面白雾的瞬间,“滋啦!”一声轻响,像是皮肉被烙铁烫到。白雾猛地剧烈翻滚起来,镜中的人影瞬间清晰了几分!是唐嫣!依旧是满身的冰霜,露出的肌肤上泛着青紫的淤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里布满血丝,那带着冰霜的眼神,褪去了初见时的迷茫,多了几分凛冽的疯狂,像是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地刺向坛下众人。“嘶——”除了我,坛下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小妮子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拽住了老卢的胳膊。代莹莹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抓住了万事通的胳膊,因紧张,指甲几乎已经陷入了万事通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里。万事通的脸涨得通红,表情不停变幻,倒不是因为看见唐嫣的影子吓着了,而是疼的,偏偏他又不敢出声,只能龇牙咧嘴地忍着。慌乱间,不知是谁撞到了身后的水箱,“咚!”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突兀。这一声响动,像是点燃了引线!铜镜里的唐嫣影子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下一秒,竟朝着镜面外奋力挣脱!她的白衣猎猎作响,身上沾着的冰渣子扑扑往下掉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转瞬便化作一滩水渍。刹那间,楼顶的风骤然变得狂暴,像是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搅动气流。法坛上用来镇坛的红布,被吹得死死贴在桌面上,布面上绣着的八卦图,纹路都像是要被撕裂。供桌四角用来固定的墨斗线,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悲鸣,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小振臻的脸色陡然一沉,却依旧保持着踏罡的姿势,左脚稳稳踏在坎位,右脚落在离位,半步未移。他口中的咒语陡然加急,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破阵的力道:“玄灵敕令,镇煞缚魂!北斗九宸,中天大神,三魂归左,七魄归右,魂归本宫,魄守灵台,不得妄动,不得扰生!吾奉上清灵宝大法,急急如律令!缚!”最后一个“缚”字落下,他猛地将剑指按在铜镜中央!“嗡——”铜镜骤然爆发出一道幽冷的青光,那光不似灯火的暖,倒像是深冬的寒冰,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唐嫣那狂乱的气息镇压!鬼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听得人牙齿发酸,头皮阵阵发麻。那已经挣脱出镜面半寸的影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被强行拉回镜中。白雾重新笼罩上来,只是比之前稀薄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唐嫣的影子在雾里冲撞、挣扎,却再也无法靠近镜面分毫。碗里的井水彻底平静下来,却不知何时变成了淡淡的黑色,像是掺了墨汁,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絮。三炷檀香的烟柱,原本是直直向上的,此刻也恢复了平稳,只是颜色变得暗沉,像是被染上了墨色,缭绕在铜镜上方,久久不散,连夜风都吹不散。小振臻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几分同情:“不晓得啥原因,感觉她的怨气在加重哦!小表叔,你们过来嘛,人不要超过三人。”“这,这就是鬼魂?”小妮子在后面扯着嗓子问,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代莹莹的指甲还嵌在万事通的胳膊里,却也想着往前凑。小振臻摇了摇头,指着铜镜:“只是暂时困住了她的魂体。她的三魂七魄,有一魂二魄还困在埋骨之地,所以才会怨气难平。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如果没有,我就继续。”铜镜里的白雾缓缓流动,隐约能看到唐嫣的影子在里面徘徊,尖啸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又细又尖。夜风依旧在吹,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怨气,却消散了不少。我和疯子老卢、老卢对视一眼,齐齐说道:“该问的上次都已经问了!”“好!”小振臻点点头,转过身,右手从七星斗槽里拔出桃木剑,剑身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桃木清香。左手则抓起法坛上的三清铃,铃铛上刻着的三清道号,在灯火下闪着微光。他晃了晃铃铛,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压下了铜镜里的呜咽声。“呔!冤魂唐嫣!你可还记得那害你之人是谁?”:()我当护道者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