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三天中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浅淡的暖光,却驱不散我浑身的滞重与酸痛。我像一尊被石膏浇筑的雕像,牢牢固定在病床上,四肢稍一挪动,左腋下胸腔的缝合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哈喽大英雄!俺老万给你带好吃的来了。”万事通推开房门,一脸笑意的调侃道。手里的保温桶还冒着袅袅热气。他几步走到床前,将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毫不客气地坐在床沿,“喊了你这么多年的老大,今天怎么也要收点利息,来,喊一声通哥来听听!”看着他得瑟的样子,换以往,他哪敢如此嚣张?可现在这个情况,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谁叫形势比人强呢?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嘛!“通哥!”“诶!乖!来,通哥喂你吃饭哈!”万事通大笑着把床铺摇了起来。他喂饭的动作干脆利落,一勺米饭混着精心搭配的荤素菜,精准地递到我嘴边,既不拖沓也不敷衍。饭间,他没说那些冗长的客套话,捡着案子里的趣闻随口聊着。寥寥数语,却让病房里的沉闷消散了不少。末了,他收拾好保温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组里人手严重不足,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你安心养伤哈,这几天我们轮着来陪你。”说完,他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关门声都带着几分洒脱。直到晚上十点多,老卢推门而入,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他往陪护床上一坐,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根,瞥见病房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悻悻地塞了回去,哑着嗓子说道:“案子结了,我们的心血没白费。”紧接着,一串沉甸甸的数字从他嘴里砸了出来:“查缴冰毒一百六十多公斤,抓获涉案人员二十六名,其中包括三名省级通缉犯;查获涉案车辆十六辆,从面包车到豪华轿车都有;毒资两千四百余万,现金堆起来能装满半个保险柜;还有查封的房产九处,遍布三个城市。”我听得头皮发麻,要知道,那会儿我们的月工资才一千出头,两千四百万,对于我们来说,是足以让人眩晕的天文数字。可我心里清楚,这串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人的沉沦与毁灭,是毒贩们用鲜血和罪恶堆砌起来的财富。老卢说完,在看着输完最后一瓶液后,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往陪护床上一躺,被子一盖,鞋子一蹬,两分钟后,震天响的呼噜声便在病房里回荡起来,想来是真的熬到了极限。隔壁床的同志,在他的朋友照顾下也是早早地睡了,呼吸均匀而平稳,病房里只剩下老卢的呼噜声。我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浑身的骨头都快躺得生锈了,背部的肌肉一阵阵痉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像是有钝刀在慢慢切割,那种难以言喻的酸痛感,几乎要把人逼疯。我好几次想喊老卢,让他把我的病床摇高一些,或许能缓解一下背部的酸痛,可每次转头看到他睡得人事不省,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都在跟毒贩周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这些天,他肯定比我更累。百无聊赖之际,我只能将目光投向天花板,开始数着上面的格子。一、二、三、四……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起来,意识也开始模糊,慢慢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味道,悄然从病房的门缝里钻了进来。那味道很奇特,带着一股酸腐的气息,像是变质的肉类放了很久,又像是某种动物腐烂后的恶臭,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淡淡的,却有些刺鼻,像是刚流出来的血混杂着烂铁的味道。一开始,这味道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或许是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和外面的空气混合在了一起。可渐渐地,这味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而且还发生了变化,又多了一种类似塑料燃烧的焦糊味。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一条黏腻的毒蛇,顺着鼻腔往肺里钻,让人恶心欲呕。我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就在这股味道浓烈到让我快要忍受不住,即将强行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席卷了整个病房。明明我盖着厚厚的棉被,可那股寒意却像是无孔不入的冰碴子,顺着毛孔钻进我的皮肤,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骨髓里。我拼尽全力,终于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惊悚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病房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白茫茫的一片,将床头柜、陪护床、墙壁都裹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所有的东西都变得虚虚实实,看不真切。,!老卢依旧躺在陪护床上,睡得依旧很沉,可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身体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把被子裹得像个蚕茧,连呼噜声都弱了几分;隔壁床的同志也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这味道,这寒意,这诡异的白雾……都太不对劲了。前头和涛子,小振臻他们也是遇到过不少怪事,碰见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场景,对味了。可以往那些“脏东西”,带来的只有纯粹的阴冷和压抑,从没有过这种复合型的恶臭。而这种酸腐、铁锈、焦糊交织的味道,我太熟悉了——那是久吸冰毒的瘾君子身上才有的味道!冰毒成瘾者长期吸食,身体代谢会出现严重紊乱,皮肤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酸腐物质,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注射毒品导致的皮肤溃烂,就会形成这种让人作呕的恶臭。这种味道,我在无数个吸毒窝点、无数个瘾君子身上闻到过,刻骨铭心。刚破获了这么大一起贩毒案,难道还有漏网之鱼?知道我受伤住院,特意找上门来报复?亦或是我们击毙的毒贩化作厉鬼索命?这个念头一出,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虽然我现在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但作为一名破儿丽思,骨子里的警惕性和战斗本能依旧存在。心里不断思索着应对之法。我下意识地想挣扎着坐起来,想喊醒老卢,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我的身体竟然动不了了!这种莫名的、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控制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想抬抬手,手指却纹丝不动;想动动脚,脚尖也没有任何反应;就连想眨眨眼睛,都感觉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异常艰难。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顺着脊柱往下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可转念一想,若是真的是漏网之鱼的报复,他们不可能只让我动弹不得,而老卢和隔壁床的战友却安然无恙。而且,这股刺骨的寒意和诡异的白雾,也不像是人为能够制造出来的。或许,真的只是单纯的遇到“脏东西”了。:()我当护道者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