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漫过鼻尖时,我正盯着病床边那根透明的输液管出神。药液顺着纤细的管壁一滴滴往下坠,像串起的透明珠子,砸进下方的墨菲氏滴管里,溅起细碎的涟漪。意识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带着些微的混沌,却又被这无处不在的药水味熨帖得渐渐清明。那几人,在见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动趋于平稳,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松懈,七嘴八舌地絮叨着。黑哥嗓门最大,拍着大腿说是他把我背出来的,手臂被钢筋划了道口子都没察觉;小崔红着眼圈没说话了,只是小振臻说着,说准小崔守在抢救室外的那十几个小时,每分每秒都像在火上烤。虽是嘈杂不堪,那些带着烟火气的话语却像暖融融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我干涸的心田。我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医生见我眉头紧蹙、脸色发白,立刻板起脸把他们全轰了出去:“病人刚醒,需要静养!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吵吵嚷嚷的,想让他快点好就少吵到他,他需要静养。”喧闹声戛然而止,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傅队他们被轰到门口时,只余下那个酷似叶全真的女子,傅队回头瞥见我眼中的疑惑,脚步顿了顿,笑着解释:“小烨子,你这次伤得不轻,这位是周处特意从军区医院调过来照顾你的程同志。我们手头的案子还没结,暂时走不开,这段时间就只好麻烦她在这儿陪你说说话,照应照应。”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只小鹿突然撞了进来。惊喜是真的,这样一位气质如兰的姑娘守在身边,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甜;不知所措也是真的,我不过是个普通警员,何德何能让这般像仙女似的人物来照料?更让我难为情的是,护工的工作总要涉及擦身、喂饭这些私密事,我光是想想,就觉得脸颊发烫,仿佛是在亵渎这份纯粹。不过……我偷偷抬眼瞥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大表哥啊大表哥,你莫非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然怎么会知道我床头贴着叶全真的海报,知道我偏爱这样温婉的模样?这到底是冥冥之中的缘分,还是你刻意安排的巧合?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却不敢再多想,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傅队转头对那女子叮嘱:“小程同志,这可是我们的英雄,接下来就麻烦你了。他刚醒,暂时还不能说话,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女子闻言,先看了看病床上的我,又望向傅队,嘴角绽开一抹浅笑,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圈圈涟漪。她声音清亮,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我姓程,单名一个晓字。程是‘前程似锦’的程,晓是‘晓风残月’的晓。刚从医科大学护理专业毕业,过来实习没多久。”不知怎地,听着她温软的声音,我竟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想表示礼貌,谁知这一动,牵扯到脖颈的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程晓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带着关切:“哎呀,别动别动,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走近几步,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里,似乎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接下来你可得好好配合我,按时换药、乖乖吃饭,这样才能好得快。”“嗯。”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下巴被厚厚的绷带缠得紧实,连咧嘴笑一下都觉得费力。傅队冲我扬了扬下巴:“好好养伤,啥都别想。等案子结了,周处亲自来看你。”我又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带上门,病房里终于只剩下我和程晓两人。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这间病房和我印象里的全然不同,不像普通病房那样摆着三张床,挤得满满当当。我的右前方放着一组米白色的沙发,铺着柔软的羊绒垫;身下的病床也宽大得很,床垫软乎乎的,躺上去竟不觉得硌得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背投彩电,屏幕大得惊人,估摸着得有五十英寸,在这年头可算是稀罕物。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高干病房?我暗自咋舌,心里却明白,这定是沾了“救人”的光,周处和傅队才给我安排了这么好的条件。正出神时,程晓端着个印着淡蓝碎花的纸杯走过来,手里还捏着根棉签。她走到我侧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水,轻轻点在我的嘴唇上。温水一点点渗透进干裂的唇瓣,带来一阵舒爽。我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下巴缠着绷带,嘴唇怕是肿得像根香肠吧?不然,程晓盯着我嘴唇时,眼里怎么会闪过一丝憋不住的笑意?“别急着张嘴,”她的声音像羽毛似的搔过心尖,“等温水渗进去了,再慢慢试着活动。”她的声音很软,带着点糯糯的调子,不像我认识的那些蓉城姑娘,说话总带着弯弯绕绕的尾音。她的容貌和声音,像极了一幅淡墨山水画,清淡,却越品越有味道。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晓成了病房里最灵动的风景。她走路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了谁似的,踩着软底鞋在病房里穿梭,给我换药时动作轻柔,量体温时会先把体温计在手里焐热了才放到我腋下,喂饭时会把粥晾到不烫嘴了再用小勺一点点送到我嘴边。,!我常常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出神。她会蹲在床头柜前整理药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她会站在窗边给那盆绿萝浇水,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还会坐在沙发上翻看护理手册,偶尔蹙眉思考的样子,像个认真备考的学生。心里明明在谴责自己:人家是来工作的,你怎么能这般盯着看?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怎么也挪不开。第一天过得还算平静,除了身上时不时传来的钝痛,最大的煎熬莫过于程晓帮我换导尿袋的时候。每次她走到病床边,我都忍不住把脸转向墙壁,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来。那袋子里的颜色总让我觉得难堪,尤其是偶尔飘来的那股气味,更是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程晓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窘迫,每次换袋时都格外安静,动作也麻利,换完就立刻拿去处理,从不多说一句话,只在我偷偷转头时,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仿佛在说“没关系的”。第四天一早,医生过来查房,仔细检查了我的下巴,又看了看最新的检查报告,终于松了口:“绷带可以拆了,试着慢慢说话吧,语速别太快,别太用力。”绷带解开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动了动下巴,虽然还有些僵硬,却比之前舒服多了。医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我望着程晓忙碌的背影,攒了半天劲,才一字一顿地开口:“我……的伤……怎么样?能不能……请你……帮我念念……我的伤情诊断?”一口气说完,下颚骨和上颚骨像是被钝器敲了一下,传来阵阵刺痛。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程晓惊讶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话。她愣了愣,随即飞快地点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抽出一张打印着诊断结果的白纸,在我床边坐下。“专业术语我就不说了,捡简单的跟你讲吧。”她的指尖划过纸面,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凝重,“患者因爆炸冲击波致伤,诊断为严重脑震荡,左耳耳膜破裂,脾脏破裂,左胸背第三、第四根肋骨撕裂,左腿胫骨撕裂。”念到最后,她忍不住抬起头,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愕然:“张烨同志,你这是……经历了什么啊?跟打仗似的?”“救……人。”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心里却有点小骄傲。能从那爆炸里把小崔同志拉出来,这点伤,值了。程晓望着我的眼神慢慢变了,之前的好奇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看得我有些不自在,只好把目光移向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她轻轻放下诊断书,转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忽然,“啪”的一声轻响,有个小物件从抽屉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程晓弯腰去捡,乌黑的秀发随着动作垂落,拂过我的脸颊。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钻进我的鼻孔,不是香水味,倒像是刚洗过的头发晾在阳光下的味道,干净又清爽。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屏住了。“你是警察?三级警司?”她直起身,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小本子,扬了扬。那是我的警官证,想来是傅队他们送来的。“嗯。”我点点头,脸颊又开始发烫。“那你这伤,是出任务时受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嗯。”“天呐……”她低呼一声,眼里的关切更浓了,“到底是什么任务,会伤得这么重?”“抱……歉,机……密。”我艰难地说道,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又不能违反纪律。“对不起对不起!”程晓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警官证放回抽屉,脸颊涨得通红,“我不该问的,我知道纪律……”慌乱中,她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床头柜上的帆布包,包带一松,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不少——几包纸巾,一本护理笔记,还有个毛线编织的小玩意儿。她赶紧弯腰去捡,我却看清了那个小玩意儿的模样:是只黄黑相间的小老虎,拳头大小,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翘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可爱。为了缓解尴尬,我指着那只小老虎,慢慢说道:“老……虎,你……织的?”“嗯,”她把小老虎捡起来,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眼里的窘迫渐渐散去,又露出了笑意,“是我织的,我的生肖是虎。”她把小老虎举到我面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绒毛泛着柔和的光。“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也帮你织一个?”“可……以吗?”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这是出于礼貌,还是……“当然可以,小事情而已。”她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好……谢……谢。”“那给你织个什么呢?”她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老虎的耳朵。,!“狼。”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哦?你生肖属狗的?”程晓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狼和狗长得是挺像的。”“是……狼。”我有点急了,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她连忙凑过来,伸手想扶我,又想起男女有别,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只是柔声说:“别急别急,我知道了,是狼,是狼。”我这才松了口气。毕竟大家都知道,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天下吃肉。我想做那只狼,敢闯敢拼,护着自己想护的人。程晓没再追问,只是把小老虎放回包里,又拿起棉签蘸了水,轻轻抹在我的嘴唇上。“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碗小米粥?今天食堂熬的粥特别糯。”“好。”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出病房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接下来的日子,病房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好。程晓会给我读报纸上的新闻,会讲她在医科大学的趣事,会在我疼得睡不着时给我讲睡前故事。我也渐渐能说更多的话,会跟她讲队里的糗事,讲我巡逻时遇到的暖心街坊,只是关于那次任务,始终守口如瓶。她织的狼渐渐有了雏形,每天查房间隙,她就坐在沙发上织几针,有时会举起来问我:“这个尾巴是不是太长了?”有时会念叨:“眼睛用黑色还是棕色好呢?”我看着那团毛线在她手里渐渐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狼,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像被这毛线一点点缠绕、填满,暖得让人心头发颤。原来有些陪伴,真的像慢火熬的汤,不用急,不用催,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不知不觉间暖了心,入了骨。我望着窗外渐渐变黄的梧桐叶,忽然开始期待,等我好了,一定要请程晓去吃我们家乡那家最好吃的邮亭鲫鱼!:()我当护道者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