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结
林徽因一生有一个结!
梁从诫是这么来说自己母亲的苦恼的:“她爱父亲,却恨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自己的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她以长姊真挚的感情,爱着几个异母的弟妹,然而,那个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际关系却在精神上深深地伤害过她。”
林家始终是一个封建家庭,无论怎么变革和追潮,思想怎么开化,都有尊卑偏正之分。何雪媛是林长民继室,本来正室的离世,给了她一个绝佳平台,她只要在林家好好地尊老爱幼,守己守夫,生儿育女,即使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以林家的包容气度,还是能让她过上宽松无忧的日子。但是,她的小姐脾气一直跟随相伴着,没有真正地静下心来揣摩如何做好林家媳妇儿,也没有真正的林家夫人的架子,有许多明眼的短处被人拿捏,且又不能好好地克制和自控。此外,她的欲望反而愈加不能掩饰,她想得到丈夫的疼爱,想得到家族的尊重,想得到公婆的认可,她当然明白只有有了这些才能在这个家立足。或许她想的是,来到了兴旺发达的林家,也算攀上了高枝,出头之日不远了。作为一个小作坊主的闺女,夫家的条件是许多人想攀附的,在这个高门庭中虽然是填房,但当时她至少是林长民唯一的妻子,那时林长民还没纳妾,也没想到纳妾这事。这样的人家,传承中国古风,最注重尊卑长幼,秉承礼仪气节,自然也就会有许多的框框套套,规矩方圆,在这样的“禁锢”下生活,过日子,无疑对何雪媛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小门户生长的女孩子,毕竟也不见多识广,且脾气暴躁,情绪波动,很难适应这种秩序严谨的家庭氛围。其实,自古权贵人家多寂寞,内眷是非争斗多频发。
何雪媛除了性格和这个家族不合拍外,心不见小,头脑却紧凑,缺乏应有的适应能力和应对技巧,想得到更多的关爱和财富,无疑是很难达成的。先天条件决定了她的最终命运。
幸好,何雪媛还有一个林家人都爱着的孩子,才得以让她在林家好过些。林徽因对于母亲,悲哀了一生,忧愁了一生。提到母亲,她总是难以平静。她去信对费慰梅说:
“最近三天我自己的妈妈把我赶进了人间地狱。我并没有夸大其词。头一天我就发现我的妈妈有些没气力。家里弥漫着不祥的气氛,我不得不跟我的同父异母弟弟讲述过去的事,试图维持现有的亲密接触。晚上就寝的时候已精疲力竭,差不多希望我自己死掉或者根本没有降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那早年的争斗对我的伤害是如此持久,它的任何部分只要重现,我就只能沉溺在过去的不幸之中。”
林徽因的伤痛,没人能替她抚平,这是一种淤堵,硬伤。二娘程桂林的处事和乖巧,赢得了林家上上下下的尊重和喜欢。特别是林长民给予程桂林的爱,那是不加掩饰的,从程桂林的子嗣枝繁叶茂中可以一目了然地体现了。林长民甚至将自己的居室也冠以程桂林的名字,可见一斑的宠爱有加。一个失去丈夫的爱和支撑的女性,特别是封建社会下还一夫多妻的这种状况,让何雪媛更加委屈和不甘。
小时候的林徽因,在林家的前庭中常常受到全家人的爱护和喜欢,大家对这个大小姐尊重有加。林徽因的出色,不仅因她在相貌上近似老爷子林孝恂和游氏,更重要的是她的才情天赋从小就胜人一筹,做事说话也分寸得宜。在林家这样的大家族中,生存下来并良好存在的方式和价值,全凭自己得人心,服人否。小小年纪,林徽因的处事能力就颇有板有眼了。院前的繁荣喧闹,没有随着林徽因的转身而带到后院的何雪媛房里,每次走进母亲的小院,清冷袭来,林徽因心头漫过的凄凄和伤痛,那是多年萦绕心中的梦魇。她和母亲在一盏孤灯下,慢慢地等待一个又一个的天明。
何雪媛对程桂林及程桂林的孩子们,心中有气,不假眼色地抵对,让林徽因有时难以做人。一家人不和睦,自然产生间隙,这让林家人更加不喜欢何雪媛,也让林长民更加亲近懂事会做人的程桂林。经过这样的反复后,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的林长民和何雪媛自是越来越远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林家和林长民对于林徽因的爱从来没有因为何雪媛的不是而改变和疏远。
林徽因和母亲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直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在相依为命的过程中,何雪媛一直还是那急躁的性格,林徽因将她这个缺点活脱脱地承袭了。这极好,又不好。当然,对于能很好把握尺度的林徽因来说,急躁有时反而变成了她利落地说干就干,说是就是的行事风格,快手快脚,快人快语,拉快半拍的做事节奏。如果从辩证的角度来看待,未免不是好事。
林徽因的老邻居,了解这一对母女情形的金岳霖,是这样分析看待何雪媛的。他在给费正清的信中道:“她属于完全不同的一代人,却又生活在一个比较现代的家庭中,她在这个家庭中主意很多,也有些能量,可是完全没有正经事可做,她做的只是偶尔落到她手中的事。她自己因为非常非常寂寞,迫切需要与人交谈,她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人就是徽因,但徽因由于全然不了解她的一般观念和感受,几乎不能和她交流。其结果是她和自己的女儿之间除了争吵以外别无接触。她们彼此相爱,但又相互不喜欢。我曾经多次建议她们分开,但从未被接受,现在要分开不大可能。”这是对何氏最为精辟而真实的评价,金岳霖用哲学家的眼光和思维对此一点即破。优秀的林徽因在母亲面前,总不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她们就像两只相爱的刺猬,一次次锥心地靠近,却又一次次在伤害中退却。
林徽因病逝后,梁思成续弦娶了林洙,再无其他子嗣的何雪媛便继续随着梁思成生活。后来,梁思成也在七十年代先她而去,何氏又随着林洙一起生活。这么一个老人,不知女儿和女婿已经先她离开了人世,依旧是当初的模样过日子,是幸福,还是不幸。至少,老人长寿,活到了八十多岁的高龄。当年与林洙一起的时候,周恩来总理得知了林徽因的母亲尚健在,指示相关部门给予老人每月五十元的生活费,国家领导人出面关心呵护何氏晚年,林徽因的贡献和成就,可见一斑。
林徽因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姐妹中,抗日战争为国捐躯的林恒,因由林徽因的一首悼念诗作,他被许多人记住了,使人倍感哀痛和惋惜。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了——
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碾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