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
真正的阳光。
堡垒行驶在一条没有灰雾的公路上,车窗全部打开,温暖的风灌进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十三年来没有人闻过的气息。老徐把车速降到三十公里,慢得像是在散步,但他不在乎。所有人都站在窗前,贪婪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天空是蓝色的。不是灰雾那种惨澹的灰白,是真正的、深邃的、无边无际的蓝。云朵在天上飘,白的像棉花,慢悠悠地变换形状。太阳掛在西边,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公路两侧,枯萎了十三年的植被正在復甦。嫩绿的新芽从焦黑的枝干上冒出来,野草从龟裂的土地中钻出脑袋,甚至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边开放,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
“那是……那是花。”艾莉森的声音发颤,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但她顾不上擦,“我八岁以后就没见过花。我今年三十一了。”
沈默站在她旁边,眼睛盯著那些野花,一动不动。他记得花。在记忆解冻的那些碎片里,他见过花——母亲种在阳台上的月季,父亲办公室里的绿萝,学校花坛里的向日葵。但那些都是回忆。这是真的。活著的。在阳光下开放的。
“停车。”陈野说。
老徐踩下剎车。堡垒缓缓停靠在路边。
陈野走出气闸舱,踏入那片没有灰雾的土地。他蹲下,伸手轻轻触碰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柔软,带著微凉的温度,在他指尖轻轻颤动。
活的。
他站起来,看著周围的一切。枯萎了十三年的树正在发芽,乾涸了十三年的河床里有细流在涌动,远方的山峦清晰可见,不再是灰雾中模糊的轮廓。天空中有鸟飞过——不是诡异,是真的鸟——它们的叫声清脆而陌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左臂里的四千多个意识碎片在沉睡。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沉睡更安稳了。像终於可以休息的人,卸下了所有重担。
沈默走到他身边,手里捧著几朵刚摘的野花。他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天。
“我爸……他看到了吗?”
陈野点头。
“他在看。”
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些花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个压扁的相框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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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继续向前。
没有了灰雾,没有了诡异,没有了隨时可能出现的危险,老徐把速度提到了八十公里。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越来越有生气。他们经过一个小镇,镇上的房屋大多坍塌了,但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看到堡垒经过,他们停下动作,呆呆地望著。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人跪下了,有人抱著身边的人哭泣,有人仰天大笑。十三年的灰雾,十三年的绝望,在这一刻结束。
陈野让老徐停车。他走下去,走到那些人面前。
“灰雾散了。”他说,“不会再有了。”
一个中年女人看著他,嘴唇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陈野抬起左手。金色的振金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光。內部四千多个光点安静地沉睡。
“因为我关了它。”
那些人看著他,看著他的左臂,看著那不属於人类的光芒。有人后退,有人恐惧,但更多的人只是……相信。因为他们需要相信。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陈野回到堡垒,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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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到达了双桥集市。
那座线性集市还在,但气氛完全变了。桥上的摊位东倒西歪,交易员们站在阳光下,茫然地看著天空。桥下的河床开始有水了——不是灰雾凝结的水,是真的地下水涌出来,在乾涸了十三年的河道里形成细流。
周济民站在图书馆门口,仰著头,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人斑。他闭著眼,让阳光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橙红色。
陈野走到他身边。
“周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