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死了。老的老,病的病,有的死在了鬼子手里,有的死在了鬍子手里,有的寿终正寢。
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他们的儿子孙子还在。
我蹲在山洞里,看著那具养了三十多年的阴尸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杀不了他们,就杀他们的后人。
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养尸,更加疯狂地用怨气滋养那具阴尸王。我把自己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灌进那具尸里。
那具尸本来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被我用怨气养了三十多年,已经变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它全身呈青黑色,皮肤硬得像铁,指甲长得像刀,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里会发出幽幽的光。
我每天对著它说话,跟它说那些仇人的名字,说那些仇人的后人。我让那具尸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人的脸。
“你记著。”
我摸著那具尸冰凉的脸说。
“这些人,都该死。”
那具尸当然不会回应我,可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跟那具尸是一体的,我就是尸,尸就是我。
那些年,我越来越不像人。
我的皮肤变得灰白,像死人一样。我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我的手乾枯得像鸡爪,指甲又厚又黄,像野兽的爪子。
我吃的也越来越奇怪。刚开始我还下山买点粮食,后来我不怎么吃了,偶尔抓只野兔,生著就吃,血淋淋的撕下一块肉,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再后来我连兔子都不吃了,我吃死人。
附近有刚死的人,我就去刨出来,吃他们的肉。我告诉自己这是在吸收怨气,是在养尸根,可我知道不是。我只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我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
我记不清自己叫什么,有时候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我记不清自己从哪来,只记得那个被烧光的家。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只知道那具尸养了快四十年。
可我唯一记得清楚的,是那些仇人的名字,和他们的后人的名字。
朱老歪,朱老歪的儿子朱大棒,朱大棒的儿子朱铁锁。朱老栓,朱老栓的孙女二丫头。朱老歪的妹妹朱朱氏,朱朱氏的外孙女秀莲。
这些名字我背得滚瓜烂熟,刻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我每天晚上对著那具尸念这些名字,念一遍又一遍,念到那些名字刻进尸的脑子里,刻进尸的骨头里。
然后我让那具尸出去勾魂。
阴尸王第一次勾魂,勾的是二丫头。
二丫头那年才八岁,是朱老栓的孙女。朱老栓就是当年第一个拿棍子打他的人,就是那个喊著“赶他走赶他走”的人之一。
那天夜里,阴尸王摸进朱家坎,摸进朱老栓家的院子。它站在窗外,隔著窗户纸,看著屋里熟睡的二丫头。
二丫头睡得很香,怀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嘴角还掛著笑。
阴尸王伸出手,穿过窗户纸,穿过墙壁,伸进二丫头身体里。它抓住二丫头的魂,往外一扯。
二丫头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阴尸王抓著那团淡淡的魂影,缩回手,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朱老栓发现二丫头没醒。他以为孩子贪睡,没在意。到了中午,二丫头还是没醒。他慌了,去摸孩子的脸,凉的,硬的,像块石头。
二丫头死了。
村里人说她是得了急病,说没就没了。朱老栓两口子哭得死去活来,可人死不能復生,哭完了还是得埋。
他们不知道,二丫头的魂被勾走了,被带进了那个阴冷的山洞,被我封进了石棺里。
我蹲在那口石棺旁边,看著里面那团淡淡的魂影,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难看,因为我太久没笑过,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