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我们朱家坎人到底哪里惹了你?你要用这么阴毒的法子报復?”
“惹了我?”
老头猛地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歇斯底里。
“他们不是惹了我!他们是杀了我全家!是他们把我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侥倖逃过一劫,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笔血债,我记了四十年!四十年啊!”
四十年?
我心里一惊。
四十年前,那正是四十年代,兵荒马乱的年月。
我爹以前跟我提过,四十年代朱家坎闹过灾,也闹过乱子,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直不清楚。
“你到底是谁?”
我追问道。
老头盯著石室顶部的黑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我不姓王,不姓李,我姓朱,我叫朱守义,我是朱家坎土生土长的人,我家,是朱家坎原来的老户。”
朱守义?
他这话一出口,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朱家坎。
这地方为啥叫朱家坎,而不是李家坎,王家坎,就是因为当年姓朱的是大家族,有钱有地位,才叫了朱家坎。
在朱家坎,姓朱的人家並不少,可据我所知,朱家坎的老户,往上数三代,基本都是一个祖宗分下来的枝杈,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沾著亲。
可我从没听我爹提起过,朱家坎有哪一户人家,在四十年前被灭过满门。
老头趴在地上,后背被老狗踩著,动弹不得,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他盯著石室顶部的黑苔,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是疯癲的嘶吼,而是带著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悲凉与怨毒,一字一句,诉说著一段被掩埋在岁月里的血仇。
“我家住在朱家坎东头,靠著山根底下,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著两棵沙果树,一棵梨树。我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朱家坎,我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心地比谁都善,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跑去帮忙。”
他说著,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裹著温暖,可转瞬就变成了无尽的淒楚。
“我十九岁那年,娶了邻村的姑娘,姓周,叫周翠儿。翠儿长得不算好看,可眉眼温柔,性子软和,过门之后,伺候我爹娘,操持家务,从无半句怨言。第二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做朱传根,寓意传宗接代,根脉不断。我抱著儿子,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著觉,觉得这辈子值了,有爹娘,有媳妇,有儿子,守著几亩薄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天大的福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在污黑的脸上衝出两道浅浅的痕跡。
“那一年,是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二年,兵荒马乱,鬼子还在,鬍子也闹得凶。朱家坎偏僻,山高皇帝远,鬼子还没来过,可鬍子却隔三差五来祸害。朱家坎的人为了自保,凑钱请了护院的炮手,又在村口修了土围子,可那些鬍子狡猾得很,从来不硬攻,专门趁著秋收的时候来抢粮食。”
我听著,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那段年月,我虽没经歷过,可听村里老人讲过,確实是最乱的时候。鬼子占著县城,鬍子占著山头,老百姓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能活著就是万幸。
朱守义继续说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年秋天,粮食刚收下来,还没来得及入仓,就来了一股鬍子。领头的外號叫『过山雕,手底下有四五十號人,个个骑著马,挎著枪。他们趁著夜里,绕过土围子,摸进村里,挨家挨户砸门抢粮。我家的院子靠东头,离村口远,头一波没被抢著,我爹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用板子盖上,又堆上柴火,以为能躲过去。”
“可哪知道,村里出了內鬼。”
他说到这儿,眼睛猛地瞪大,那里面全是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朱家坎有个叫朱老歪的,跟鬍子勾搭上了,带著鬍子挨家挨户指认。谁家藏著粮食,谁家有闺女,他门儿清。他们到了我家,朱老歪指著地窖说,这儿藏著粮。鬍子把柴火扒开,掀了板子,粮食全被抢走,一粒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