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不吱声,低著头,攥著毛巾给我擦额头的汗,擦著擦著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慌。
“爹呢?”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把锯末子,干剌剌地疼。
娘愣了一下,扭头瞅了眼外屋地。
“你爹……搁院子劈柴呢。”
劈柴?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敲了面生锈的铁锣。
从老林子里背回来的时候,他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脖子上的青黑指印子都勒进肉里了,气儿出得多进得少,他比我醒的还早,还能爬起来劈柴?
“娘,你没誑我?”
“我誑你干啥!”
娘抹了把眼睛。
“你爹醒了就说身上不得劲儿,跟抽了筋似的,非得动弹动弹。我拦不住,这倔驴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拽不回。”
“你爹啥样,你还不知道么?”
我撑著胳膊肘要坐起来。
秀莲想拦,看我那眼神,手伸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趴在窗户前。
我爹就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佝僂著背,手里攥著大斧,一下一下往木墩子上劈。
他劈得很慢,很稳,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动作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那姿势,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
像刚学会使斧头的人,一下一下照著葫芦画瓢。
“操他妈的。”
“李十三,你爹魂儿丟了,少一个,不全乎!”
黄大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断了。
“少……少哪个?”
“老子咋知道少哪个!”
“人有三魂七魄,丟一魂,还是能喘气能走道,瞅著跟正常人没两样。但那是行尸走肉,没根儿的浮萍!你瞅你爹那后脊樑。”
日头底下,我爹的影子和木墩子连成一片,模模糊糊,边缘像在水里泡过,往外洇著一圈淡灰色。
他每劈一下斧头,那影子就抖一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魂不全,影儿就虚。”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今儿能劈柴,明儿能吃饭,后天呢?大后天呢?那点子阳气耗乾净,人就成空壳子了。你爹不是醒得早,是他妈根本就没醒全乎!”
我只觉血往脑门子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那雾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