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嗔怪地瞪我一眼,脸上却全是笑。
这一夜,我躺在炕上,有点睡不著。耳边似乎还迴响著老王头说“把亲事再续上”时那郑重的声音,眼前晃动著那对温润的玉鐲子,还有……秀莲羞红的脸。
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水袋,热烘烘地发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娘就把我和我爹叫起来了。
匆匆吃了口高粱米水饭,咸菜疙瘩,我们爷俩就跟著我娘出了门,搭上村里去县城的老牛车。
路上顛簸,冷风嗖嗖地刮脸,可我娘兴致高得很,跟同车去县里的婶子大娘们嘮得火热,三句不离“俺家十三要说媳妇了”,听得我把脸埋在衣领里。
县城在我的印象里是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就是之前,跟三驴哥来的,为了朱晓晓的事情,这才几般光景。
三驴哥……
也不知道朱晓晓咋样了,估计三驴哥出事了,酒厂的事情搁置了,她也应该回南方了吧。
一进供销社的门,一股子混合著棉布、肥皂和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布料柜檯前人最多,挤挤挨挨的。
售货员是个扎著两个刷子辫的年轻姑娘,说话嘎嘣脆。
我娘挤到前头,眼睛不够用了似的,盯著货架上那一卷卷的布料看。
有厚实的“的確良”,有滑溜溜的“涤卡”,更多的是各种花色的棉布。
红的、粉的、绿格子的、小碎花的……看得人眼花。
“同志,把那块红底带喜鹊登梅花样的棉布俺瞅瞅!”
我娘指著高处的一卷布。
售货员麻利地取下来,“哗啦”一声在柜檯摊开一片。
那布红得正,上面的喜鹊和梅花是暗纹的,不扎眼,透著股喜气洋洋的劲儿。
“这布做被面好!喜庆又大方!”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看,嘖嘖称讚。
“是吧?俺也相中了!”
我娘笑著,用手仔细捻著布的厚度。
“再给俺扯那块粉桃花细叶的棉布,那个给秀莲做件罩衫,小姑娘穿鲜亮点好。还有那蓝卡其,给十三和他爹做身新衣裳……”
她一样样指点著,算盘珠子在她心里拨得噼啪响。
布票和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去,换回来一大捆用牛皮纸绳扎好的布料。
我爹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扛在肩上。
走出供销社,我娘又拉著我们去看了毛线,称了几斤鲜亮的红毛线。
“秀莲手巧,让她自个儿给你织件毛衣穿!”
供销社里正热闹著,我娘拿著刚扯好的粉桃花布在我身上比量,嘴里念叨著“这色儿衬脸色”。
冷不丁门口棉门帘子“哗啦”一甩,灌进来一股贼辣的寒气,跟著闯进来三个人。
我这打眼一瞧,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都眼瞅著进腊月了,哈气成霜的节气,这三位爷可好,清一水儿的短袖汗衫,露著两条精瘦黑黢黢的胳膊,上头青筋虬结,还纹著些看不真亮的鬼画符。
脸上都带著股横劲儿,眼珠子扫人像刮刀子。
领头的是个刀条脸,一进门,眼风跟鉤子似的,直接剜向收钱的柜檯。
售货员那姑娘刚把一卷布票收进抽屉,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见刀条脸一步躥过去,手里不知咋就多了把黑森森的短筒土枪,枪管子“咚”一声杵在木头柜檯上,震得玻璃板直颤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