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庚申年。
日头压著西山尖儿,把朱家坎的土道晒得冒了白气,路边的苞米叶子卷得像干咸菜,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村里老娘们嚼舌根的动静一个德行。
我蹲在村头的老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攥著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棒子,黏糊糊的玉米瓤子沾了一手,顺著指缝往下淌。
一群半大孩子围著我,拍著手,嘴里喊著
“傻子十三,吃屎上墙!傻子十三,脑袋长疮!”
他们的声音又尖又亮,扎得我耳朵根子嗡嗡疼。
我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盯著地上的蚂蚁搬家,心里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慌,却又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我叫李十三,朱家坎的人都喊我傻子。
打从五岁那年,我跟著村里的大孩子上山掏鸟窝迷了路,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整天,被人找回来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眼神直勾勾的,说话顛三倒四,见了人就咧著嘴傻笑,有时候还会蹲在地上啃泥巴。
爹娘一开始还抱著我哭,带著我跑遍了附近的公社卫生院,甚至求到了邻村的跳大神的,可都没用。
村里的人都说我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还,还有说我李家祖上不积德,才有我现在的模样。
慢慢地,爹娘的眼神也变了,从心疼变成了嫌弃,再到后来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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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总说。
“造孽啊,咋生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爹则是蹲在门槛上抽旱菸,烟锅子一明一暗,半天憋出一句。
“活著吧,好歹是条命。”
家里的活儿,我是一点也干不了的。
下地除草会把禾苗当草拔了,餵猪能把猪食泼自己一身,就连烧火做饭,都能把灶台给点著。
久而久之,爹娘也懒得管我了,只要活著,他们也不管我吃啥,睡哪里。
每天给我一碗剩饭,我就蹲在村头的柳树底下,看日升月落,看村里人来人往。
村里的大人见了我,要么绕著走,要么撇著嘴骂一句“傻子”,吐口唾沫在地上。
那些半大的孩子,更是把欺负我当成了乐子。
他们会抢我的饭,往我身上扔泥巴,甚至把我推到村口的臭水沟里,看著我浑身湿透、满身污泥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浑身脏兮兮的,头髮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路过的二婶子捂著鼻子,拉著她家的小柱子,尖声说。
“离远点,別让傻子把晦气传给你!”
小柱子躲在二婶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做了个鬼脸。
“傻子,傻子!”
我攥著手里的玉米棒子,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我直咧嘴。
可我不敢反抗,也不知道怎么反抗。我就像个没魂的木偶,任人摆布,任人欺辱。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像刚杀了猪溅出来的血。
村里的炊烟裊裊升起,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那半截玉米棒子早就啃完了,嘴里还残留著一股子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