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安谷之中已是一片忙碌之声。
经过一夜休整,谷中二十余口人早已褪去最初的惶恐与茫然,人人眼中多了几分活下去的篤定。谷口护墙粗木为骨、厚泥为肤,虽算不上坚固,却如一道定心符,將整座山谷的人心牢牢拴住。
林辰站在昨日翻整出的荒地前,指尖抚过鬆软的泥土。
腹间飢饿依旧清晰,可比起初临此地时的虚脱无力,已然好了数分。野菜清汤虽寡淡,却能吊住性命,而有了田地,便意味著日后不必再靠野果草根苟活。
乱世求生,地为根,粮为本。
这是顛扑不破的道理。
“今日全员,除老弱守家、妇人炊煮、谷口值守之人,余下尽数拓荒。”
林辰的声音平静传开,身前青壮纷纷挺直身躯。他们早已明白,这位年轻郎君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安谷所有人的活路,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他早已將谷中腹地一片平缓空地划为耕地,背风向阳,临近清潭,便於浇灌。只是这片土地荒废多年,荒草没膝,荆棘丛生,想要彻底开闢出来,绝非一日之功。
没有犁耙,没有耕牛,眾人便以木棍为锄,以石块为斧,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寸清理土地,一点点翻耕泥土。
林辰率先动手,手握粗长木棍,狠狠戳入泥土,撬开板结土层,挑出纠缠草根。动作单调费力,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汗珠,掌心血泡被磨得隱隱作痛。
他却浑然不觉。
今日多翻一分土,来日便多收一粒粮;今日多流一滴汗,来日便少受一分饿。在这黄巾四起、盗匪横行的潁川,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粮食,才是真正的保命根基。
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壮,身材高大,肩宽背厚,面容黝黑,沉默寡言,只埋头苦干。他手中木棍比旁人更粗更长,每一次戳土、翻泥都力道十足,效率远超同列。荒草荆棘在他手中如同枯枝,被轻易连根拔起,汗水直流,他却连擦都顾不上。
此人名为卫崢。
曾是雁门边塞屯卒子弟,自幼见过军旅规矩,懂巡哨、守御、队列之法,后因边地大乱南下流亡,隱於流民之中,从不与外人道过往经歷。
他话少、肯干、不偷奸、不耍滑,眼神中没有戾气,只有一股沉如磐石的悍气。举手投足间,隱隱带著常人不具备的定力与章法,绝非普通农夫可比。
林辰目光不经意扫过,心中微微一动。
这般身板、这般韧性、这般隱而不露的沉稳,稍加打磨,便是守谷护寨、统兵陷阵的最佳人选。
无需刻意结交,无需当场提拔。
乱世之中,能者自现,实干者上位。
林辰默默將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这是安谷未来的第一柄刀,一柄从边塞风霜里磨出、藏於流民之中的刀。
拓荒的人群另一侧,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正蹲在地上,以细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
他头戴一顶破旧儒巾,衣衫虽旧却浆洗整洁,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眉宇间藏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周遭满身尘土的流民截然不同。他不逞蛮力,却將地块划分、沟渠走向、人手调配,一一梳理清楚。
偶尔有青壮因地界、分工生出爭执,他只轻声数语,条理分明,利弊点透,便能让双方心服口服,不起半点火气。
此人名为温策。
原是郡县门下小吏,出身寒门,粗通文墨,晓户籍、知地理、明法度,只因不愿阿附豪强,又逢战乱四起,遂弃职逃亡,混跡流民,苟全性命於乱世。
他不擅长体力劳作,却心思縝密,处事公允,能於杂乱中见秩序,於混沌中明条理。
林辰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稳。
拓荒易,统筹难;聚人易,分配难。有这样一个人在,日后谷中户籍、工分、粮草、规划,便有了掌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