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历又撕去几页,数字跳动到“15”。时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快了发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迅疾,奔向那个既定的终点。天气也进入了最酷烈的阶段,正午时分,明晃晃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水泥地面烤得滚烫,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摇曳的热浪。空气不再仅仅是闷热,而是变成了一种有实质的、滚烫的流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熔化的玻璃,灼烧着喉咙和胸腔。校园里的蝉声在极致的酷暑中也显出疲态,嘶鸣声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反倒衬得这无风的、死寂般的午后更加令人窒息。
教室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呜呜地送出强劲的冷风,与窗外的炼狱形成冰火两重天。但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更紧绷。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像一只永不阖上的、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每一张或焦虑、或麻木、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面孔。讲台上的老师声音嘶哑,语速极快,恨不得将最后一点精华知识都塞进学生们的脑子里。底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密集如急雨,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翻动书页的哗啦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功能饮料、风油精和一种无形的、名为“最后冲刺”的焦灼硝烟。
林良友觉得自己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是高考迫在眉睫的巨大压力,是无穷无尽的试卷和需要巩固的知识点,是父母电话里越来越频繁的、小心翼翼的询问,是内心深处对那个不确定未来的本能畏惧。另一头,则是她对谢榆日益加深的、混合着心疼、守护和甜蜜期盼的关注。她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时刻监测着谢榆的“状态”,并乐此不疲地将任何细微的、在她看来是“好转”的信号,无限放大,转化为支撑自己前行的燃料。
谢榆在这个炎热的、压力爆表的七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停滞的状态。她依旧怕冷,在冷气充足的教室里,需要裹着林良友的外套,手指冰凉。她依旧嗜睡,任何可以趴下的间隙,都会迅速沉入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昏迷般的睡眠,叫醒她需要比以往更大的耐心和更轻柔的呼唤。她的动作迟缓到了一个新的程度,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可能需要花费别人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手指的动作僵硬而生涩,仿佛关节生了锈。她的话更少了,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完整的句子,问话常常只得到一两个字的回应,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迟缓的点头或摇头。她的眼神,大部分时间都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世界,只有当林良友特别大声或重复地叫她,或者将笔记、水杯递到她眼前时,那层玻璃才会短暂地清晰一瞬,露出底下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努力想要回应的微弱光芒。
然而,林良友却在这些日益严重的“异常”中,固执地寻找着,并坚信自己找到了“希望”的痕迹。看,谢榆不再像之前那样,会因为突然的声响或光线而惊悸僵硬,这说明她的神经敏感度在下降,是“放松”的表现。看,她面对难题时,虽然反应很慢,甚至有时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最终大多能给出正确的思路或答案,这说明她强大的知识底蕴和思维能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看,她虽然吃得少,但至少每天三餐都按时吃了,而且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剧烈的恶心或干呕,这说明肠胃功能在“改善”。最重要的是,她不再抗拒自己的照顾,甚至开始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会自然而然地接过她递来的水,会安静地让她帮忙整理散乱的卷子,会在走路不稳时,下意识地寻找她的手臂作为支撑。
这些细节,被林良友用“深度修复期”、“身体和精神的全面调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等充满希望的理由一一解读。她坚信,谢榆就像一台长期超负荷运转、几近死机的精密仪器,现在终于被强制关机,进入最深度的休眠和自检修复状态。这个过程注定缓慢,甚至表面看来像是“更糟了”,但这是痊愈的必经之路。等高考这个最大的“运行压力”解除,等她们抵达南京,有了充足的时间休息和调养,谢榆一定能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好。
这个信念,成了林良友在最后冲刺阶段,对抗自身疲惫和焦虑最强大的武器。她以一种近乎圣徒般的耐心和温柔,包裹着谢榆。她包揽了所有需要走动和费神的琐事,将谢榆可能需要的一切都提前准备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将自己的笔记整理得异常详尽工整,方便谢榆随时查阅。她说话时,会刻意放慢语速,吐字清晰,并观察谢榆的反应,确保她听懂了。她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更加细致地勾勒南京生活的蓝图,并时不时地、用一种充满向往的语气,低声说给谢榆听,仿佛那不仅仅是幻想,而是不久后必定会实现的承诺。
“南京的夏天,听说比这里还热一点,但是有梧桐树,树荫很大,走在下面应该会凉快些。”
“南大的图书馆据说有空调,特别凉快,我们以后可以去那里自习。”
“你喜欢吃的那家汤包,南京肯定有分店,我们去找找看。”
“等九月份开学,桂花就该开了,满城都是香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谢榆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表示“在听”的单音。她的目光常常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疲惫的躯壳,勉强接收着外界的声波。但林良友不在乎。她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一个能让她寄托所有希望和柔情的存在。而谢榆的安静,在她看来,就是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陪伴,甚至是一种共同的期待。
这天下午,是最后一周的自主复习。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同学选择了去图书馆或留宿舍自习。林良友和谢榆留在了教室,这里更安静,也方便林良友照顾。窗外,烈日依旧如火,知了声嘶力竭。室内,冷气嗡嗡作响,光线有些昏暗。
林良友正在攻克一份数学压轴题精选。题目很难,她绞尽脑汁。谢榆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生物课本,但很久没有翻动一页。她微微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呼吸轻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仅仅在闭目养神。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只有一丝极细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她搭在桌沿的左手手背上。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此刻,那一小缕阳光,像一道金色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手背上,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纹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桌面。
林良友解完一道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谢榆的手上。那束阳光,那苍白的皮肤,那安静的姿态,构成了一幅静谧到近乎忧伤的画面。她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悄悄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谢榆放在桌沿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轻微的触碰惊扰。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焦距慢慢对准,落在林良友近在咫尺的脸上。
“吵醒你了?”林良友低声问,手指没有离开,反而轻轻覆在了谢榆的手背上,试图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热那一片冰凉。
谢榆摇了摇头,动作迟缓。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林良友握着。她的目光从林良友脸上移开,落向自己被握住的手,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辨认这只属于自己、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手。
“你的手好凉。”林良友用两只手包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揉搓着,“是不是空调太冷了?我把温度调高一点?”
“不用。”谢榆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重的疲惫,“不冷。”
她说“不冷”,可她的手依旧冰凉。林良友心里叹了口气,更紧地握住,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分一些给她。“累了就再睡会儿,我在这儿呢。”
谢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将头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侧向林良友的方向,像是寻求一点依靠,又像是仅仅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她的手,依旧被林良友紧紧握在温热的掌心里。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被热浪扭曲的哨音。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粘稠的热度和沉静的疲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停滞。
林良友没有再继续做题。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谢榆冰凉的手,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谢榆安静的、苍白的侧脸。阳光那缕金线,不知何时已经从谢榆手背上移开,跳到了桌面的边缘,形成一小块明亮的光斑。谢榆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浅,似乎真的又睡着了。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舒展,留下两道极淡的、忧郁的竖纹。
看着这样的谢榆,林良友心里那股混合着心疼、怜惜和坚定信念的情绪,再次汹涌澎湃。她想起了很多个这样的午后,她们一起在教室自习,谢榆专注地解题,她偶尔偷看她的侧脸,心里满是崇拜和依赖。那时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远,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现在,谢榆累了,需要休息,需要她来照顾。但这没什么,真的。人生那么长,总会有需要互相扶持的时候。等过了这个坎,等她们一起走进南京大学的校园,等谢榆养好了身体,她们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在图书馆,在教室,在某个有梧桐树荫的角落,安静地各自学习,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就很好。
这个想象如此美好,如此真实,让林良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甚至开始盘算,等高考结束,要不要先带谢榆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好好调理一下。然后,她们可以去旅行,去一个凉爽的地方,让谢榆彻底放松。等开学到了南京,她一定要把谢榆养得胖一点,脸色红润一点……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掌心里谢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酥麻的触感。紧接着,谢榆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模糊的呻吟,眉心骤然拧紧,额角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