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京,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而闷热,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整座城市,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悬在头顶的沙漏,无声催促着最后时光的流逝。教室里的气氛也愈发凝重,混合着汗味、风油精的刺鼻和纸张油墨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高三最后冲刺期的“硝烟味”。
谢榆身上的那种“平静”持续着,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让林良友产生一种“她真的在好转”的错觉。比如,谢榆会主动整理错题本,虽然速度慢得像电影慢放;会在林良友抱怨数学题太难时,轻声说“我看看”,然后给出依然精准的解答,只是思路阐述时,偶尔会停顿,需要多花几秒钟组织语言;会在天气好的傍晚,同意和林良友去操场走走,虽然她走得很慢,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
这些细微的“正常”,像一点点微光,暂时驱散了林良友心中积聚的阴霾。她更加确信,之前的种种异常,都是压力过大、神经紧绷到极致的表现。现在谢榆“想开了”,不再那么拼命地逼迫自己,状态自然会慢慢调整回来。她甚至开始规划高考后的暑假,要带谢榆去哪里旅行放松,语气雀跃,充满希望。
谢榆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但足以让林良友心安。她看不见谢榆笑容背后,那日益沉重的疲惫和需要花费更多力气才能维持的“正常”表象。
真正的考验,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六月中旬的一次全真模拟考上。这次模拟完全按照高考的时间和流程进行,旨在让学生提前适应那种高压氛围。考场设在另一栋教学楼,桌椅摆放严格,监考老师表情严肃,气氛比平时更加肃杀。
林良友和谢榆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但座位隔了好几排。进考场前,林良友偷偷握了握谢榆冰凉的手,低声说:“别紧张,就当平时练习。”
谢榆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力度很轻。“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但林良友却觉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强撑的紧绷。
第一场考语文。这对谢榆来说本不是强项,但也是中上水平,发挥稳定即可。林良友自己答题还算顺利,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抬头,隔着几排座位,望向谢榆的方向。谢榆坐得笔直,低头答卷,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偶尔移动的笔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然而,就在考试进行到大约一个半小时,作文时间过半时,林良友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笔掉落在桌面的声音。
“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笔尖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声的寂静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林良友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去。
声音来自谢榆的方向。只见谢榆保持着握笔书写的姿势,一动不动。那支常用的黑色中性笔,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试卷旁边的桌面上。谢榆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以一种怪异的、僵硬的姿势停滞着。她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林良友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似乎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监考老师也注意到了,走过去,低声询问:“同学,怎么了?”
谢榆像是被惊醒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林良友离得不算近,但也能看清她侧脸一瞬间的苍白,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看向监考老师时,焦距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对准。
“没……没事,”谢榆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平稳,“手滑了一下。”她说着,伸出左手,有些僵硬地、摸索着去够桌面上那支掉落的笔。动作迟缓,指尖甚至在触碰到笔杆时,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勉强握住。
她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书写。但笔尖悬在作文格子纸上空,久久没有落下。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林良友却仿佛能看见那挺直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无声地绷紧,濒临断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榆就那样僵持着,笔尖悬停,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监考老师在她身边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但见她没有其他异样,便走开了。
林良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自己的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冲过去,想问问谢榆到底怎么了,但她不能。这是考场,纪律森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谢榆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看着她的笔尖最终颤抖着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无力的短痕,然后再次停顿。
作文格子纸上,她原本工整的字迹,从某个节点开始,变得虚浮、凌乱,大小不一,甚至出现了几处不该有的、意义不明的涂抹。而她书写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终于,交卷的铃声刺耳地响起。谢榆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甚至没有检查一下姓名考号。她双手撑住桌面,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滞重和疲惫。她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考场,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林良友匆匆交卷,追了出去。在走廊拐角处,她追上了谢榆。谢榆正靠着一面墙,微微弯着腰,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呼吸有些急促,脸色白得像纸。
“谢榆!”林良友冲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在考场……”
谢榆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嘶哑,但强自镇定:“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可能太闷了。”她直起身,试图摆脱林良友的搀扶,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林良友哪里肯松手,紧紧扶着她:“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谢榆的语气忽然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些生硬。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真的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下午还有数学,不能耽误。”她看向林良友,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坚持,“良友,别管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缓一下就好。你去准备下午的考试,别受影响。”
林良友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谢榆的倔强,也知道高考模拟的重要性。最终,她只能妥协,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谢榆身上。“那你……找个地方坐下,喝点水。我考完数学立刻来找你。”
谢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楼梯间走去。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很直,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下午的数学考试,林良友几乎是在心神不宁中度过的。她不断看向谢榆的方向,每一次抬头,心都沉下去一分。谢榆依旧坐得笔直,但答题的速度明显异常。她长时间地对着卷子发呆,笔尖许久不动,偶尔写几笔,也是写写停停。有好几次,林良友甚至看到谢榆抬手用力揉按自己的太阳穴和颈后,动作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谢榆忽然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走过去,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捂着嘴,匆匆离开了考场,直到考试结束前几分钟才脸色惨白地回来,勉强在答题卡上涂完了剩下的选择题。
两场考试之间的休息时间,林良友找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谢榆。她的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
“你到底怎么了?”林良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心疼,“上午是头晕,下午又……你是不是肠胃炎犯了?还是中暑了?必须去医务室看看!”她伸手去探谢榆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