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孀那句基于统计概率的、冰冷的质疑,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谢榆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而清晰的勒痛。它没有切断她继续前行的力气,却在她原本就布满裂痕的意志堡垒上,又敲下了一道新的、不容忽视的缝隙。陈孀看见了。不止看见了表象的憔悴,她看见了那些不协调的、指向病理改变的“数据”。
这不再仅仅是情感上的担忧和试探,而是理性逻辑推导出的、近乎确凿的质疑。而陈孀,虽然沉默寡言,但她和林良友住在同一间宿舍,共享着最日常的观察空间。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涟漪迟早会扩散到林良友那里,只是时间和方式的问题。
谢榆走回宿舍楼的脚步,比离开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既要维持表面的平稳,又要用尽全身力气对抗内部不断加剧的虚弱和那如影随形的钝痛。新换的强效止痛药效果在减退,或者,是肿瘤的进展在加速。头痛不再是间歇性的尖锐发作,而变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沉闷的压迫感,像有沉重的湿布紧紧裹缚着她的头颅,伴随着时不时窜过的、针刺般的锐痛。视野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看远处宿舍楼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不清,需要用力聚焦才行。
推开307的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打了个寒噤。林良友不在,程挽宁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看综艺,陈孀坐在自己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那本《图论及其应用》,而是一本厚重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神经病学(第X版)》,旁边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陈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谢榆,没有停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半小时前在校医院门口那段简短的、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谢榆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陈孀的平静,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她感到不安。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目标后的、耐心的等待。
谢榆默不作声地走回自己座位,将校医院开的药袋和书包放好。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阳台,推开一点窗缝。冰冷刺骨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燥热,也让她昏沉发胀的头脑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她需要思考,在陈孀可能的“数据共享”发生之前,在林良友的疑虑被彻底点燃之前,她还能做些什么,来加固这摇摇欲坠的谎言壁垒,或者……至少,加快她必须完成的那些事的进度。
身后传来程挽宁拔高音量的抱怨:“良友这死丫头,说去小卖部买点零食,怎么去了这么久?饿死我了!”
林良友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包薯片和饼干,脸色却有些异样的苍白,眉头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残留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恍惚和……惊疑?
“怎么去了这么久?”程挽宁扑过去抢零食。
“啊?哦,排队的人有点多。”林良友把袋子递给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谢榆的背影,然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陈孀的方向。陈孀依旧埋头于那本《神经病学》,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谢榆关好窗,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是那种带着点疲惫的平静。“买什么了?”她问,声音如常。
“就……随便买了点。”林良友把一包苏打饼干递给谢榆,“这个给你,养胃的。”她的动作和语气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刻意的自然。
谢榆接过饼干,道了谢,撕开包装,拿出一片,慢慢地吃着。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林良友的目光在她脸上、手上、以及她刚刚放在桌上的校医院药袋上,来回逡巡。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但似乎又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更加清晰的探究和……不确定。
是因为陈孀吗?她们已经交流过了?还是林良友自己又察觉到了什么新的、无法用“压力”解释的细节?
“你刚才去哪儿了?”林良友状似随意地问,在谢榆旁边的床沿坐下,“我去图书馆找你,没看到人。”
“先去了一趟物理楼,后来觉得有点闷,去校医院开了点药。”谢榆回答得很快,理由连贯,指向明确——物理楼(整理资料),校医院(开安神药)。她甚至拿起那个药袋,晃了晃,“校医说就是神经衰弱,注意休息就行。”
林良友的目光在那药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谢榆能感觉到,她的“相信”下面,有了一层薄薄的、名为“疑虑”的冰。这冰层正在缓慢加厚。
接下来的半天,307宿舍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程挽宁吃完零食,继续沉浸在她的综艺世界里,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陈孀几乎没怎么动,一直对着那本医学专著,笔尖在草稿纸上偶尔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林良友摊开了习题册,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谢榆,又或者若有所思地看向陈孀那边。而谢榆,则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那本大学物理教材,手里拿着笔,做出复习的样子,实则大脑一片昏沉,视线难以聚焦,所有的感官都在与身体内部的种种不适抗争,同时还要分神警惕着宿舍里涌动的暗流。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陈孀的观察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摄像机,林良友的疑虑像不断升温的探头。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来转移她们的注意力,或者,至少为自己争取一点不被密切“观测”的时间。
傍晚,她主动提出:“郑老师下午找我,说之前帮忙整理的竞赛模拟题,大学那边反馈了一些修改意见,需要尽快处理。我晚上可能要去他办公室一趟,讨论一下,顺便用一下那边的扫描仪传资料。”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郑老师之前确实找她处理过类似事务,而且提到了晚上去,避开了图书馆和教室等公共区域。
林良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要去?你身体……”
“没事,就是讨论一下,不累。弄完我就回来。”谢榆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减少了林良友继续劝阻的空间。
“那……我跟你一起去?给你打个下手?”林良友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用,郑老师喜欢安静,人多了反而影响效率。而且,”谢榆顿了顿,看向她面前的习题册,“你一模的错题还没整理完吧?别耽误了。”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林良友抿了抿唇,只得点头:“那你早点回来,别熬太晚。手机保持畅通。”
“嗯。”
谢榆收拾了书包,将那个装着诊断书和强效药的锁盒也小心地放了进去。她需要找一个真正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而郑老师的办公室,晚上通常没人,而且有电脑和打印机。
离开宿舍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孀。陈孀也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陈孀的镜片后,那双总是过于理性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她的“研究”。
谢榆的心微微一沉,但脚步未停,推门走了出去。
郑老师的办公室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显然是郑老师离开时忘记关了。谢榆反锁了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开大灯,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