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物理竞赛决赛集训的通知,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良友和谢榆看似恢复如常的生活里,激起了新的、更深层的涟漪。
通知上明确要求,入选省队的队员必须在接下来为期一个半月的集训期间,入住省城指定的集训基地,进行全封闭式训练。这意味着,谢榆将离开学校,离开家,离开林良友。
“下周一就要出发了。”晚自习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谢榆的声音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良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还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恐慌。一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这分秒必争的高二,在她们关系刚刚经受住一次考验、却似乎又面临新的微妙的时刻,分离显得格外难熬。
“嗯。”林良友低低地应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听说那边冬天挺冷的,厚衣服要带够。”
“差不多了。”谢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谢榆脸上,她的眼神专注而柔和,“良友,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按时吃饭,别熬夜刷题。物理上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或者问老师。每天……给我发信息。”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知道。”林良友抬起头,看着谢榆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你也是,别光顾着做题,要注意休息。听说集训强度很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会想你的。”
谢榆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我也会想你。”她向前倾身,在林良友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这不是告别,只是暂时分开。我每周尽量找时间回来看你,或者,你周末有空的话……可以来省城看我。”
林良友的心因为这句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去省城看她?这个想法让她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能见到谢榆,忐忑的是,那陌生的集训基地,那充满更高层次竞争的环境,会不会让她们之间那本已存在的差距感,变得更加具体而刺痛?
“好。”她还是点了头,将这个念头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你要加油,谢榆。你是最棒的。”
送走谢榆的那天是周一,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秋雨。学校派车统一送省队成员去火车站。林良友撑着伞,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谢榆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和另外几位入选的同学一起上了车。
谢榆临上车前,回头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她,对她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隔着雨幕和车窗,林良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个动作,却像一枚定心丸,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林良友站在原地,手里的伞微微倾斜,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她才恍然惊觉,眼眶已经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回到教室,谢榆的座位空着。那个总是坐得笔直、散发着清冷又可靠气息的身影不见了。林良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看着斜前方那片空荡,心里也空了一块。
“良友,没事吧?”程挽宁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谢榆只是去集训,很快就回来了。”
“嗯,我知道。”林良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程挽宁拍拍她的肩膀,“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喝热奶茶!庆祝……呃,安慰一下我们林良友同学暂时恢复单身!”
林良友被她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开了一些。是啊,生活还要继续。谢榆去攀登更高的山峰,她也不能停滞不前。
她给自己制定了更详细的学习计划。除了日常课业和完成物理老师单独给她布置的“加餐”习题外,她还主动找出了去年全国决赛的题目来研究。难度令人咋舌,但她逼着自己去看,去思考,哪怕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她想知道,谢榆正在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
每天晚上十点半,是她和谢榆固定的“通话”时间。不是打电话,因为集训管理严格,手机使用时间有限。她们更多的是发信息,或者偶尔在周末,谢榆借用老师的电脑,登录一下社交软件,进行几分钟短暂的视频。
谢榆的信息通常很短,很简洁。
【今天讲了量子力学基础,很有意思。】
【做了两套模拟题,手感还行。】
【食堂的菜有点油。】
【降温了,你加衣服。】
琐碎,平淡,却像一条坚韧的丝线,跨越了上百公里的距离,将两个人紧紧相连。林良友会事无巨细地回复,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抱怨某道数学题太难,告诉他林其森又打赢了哪场比赛,然后小心翼翼地、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们那里……高手是不是特别多?压力大吗?”
谢榆的回复有时快,有时慢。但关于压力的问题,她总是避重就轻。
【还好。专注自己就好。】
【良友,别想太多。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林良友盯着手机屏幕上这些简短的字句,心里那丝恐慌偶尔还是会探出头来。谢榆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能想象到那种精英云集、高压竞争的环境。她的谢榆,一定很累,却从不跟她抱怨。
第一个周末,林良友没有去省城。她告诉谢榆,这周作业太多,而且她要陪程挽宁去书店买资料。其实,她是还没有准备好。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积攒勇气,去面对那个可能已经走在她前面很远的谢榆。
周末晚上,谢榆发来了一条比平时稍长的信息。
【这周学了相对论动力学部分,推导过程很漂亮。突然想起,你以前总说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帅。今天实验课,用了精度很高的仪器,挺有趣的。就是有点想学校实验室那个总吱呀响的桌子了。】
【良友,这周没见到你。】
最后一句,让林良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又泛着酸涩的甜。她抱着手机,蜷缩在宿舍的床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过去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