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高澄挑眉,“长猷觉着我是酒后戏言?”
他说着,手臂一伸将那歌姬重新揽回怀里,“你给我找的伴,都不肯陪我尽兴,我如何能醉?”说罢,也不管那歌姬连声告饶,将新倒满的酒凑她唇边,半是强迫地灌了下去,算是将这场人事安排定了音。
一直安静待着的陈扶,忽看向对面的陈元康,有些委屈地问道:“耶耶,为何阿兄有字,我却没有?”
正喜不自胜的陈元康,语气很是温和,“阿扶需行过笄礼,方可取字。”
“何必拘那些虚礼,周礼还讲二十而冠呢,你不也给连忠早行了?”
高澄本是随口一说,谁知身侧那小人儿闻言,缓缓将小脑袋转向他,轻声道:“那大将军为我取一个小字吧。”
此言一出,陈家父子皆是一怔。
高澄也愣了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哦?为何要我来取?”
小人儿认真解释道:“因为大家都说,大将军发布的榜文和律法‘辞旨宏丽’,故而大将军取的字,一定是最好的。”
那黑亮瞳仁里是纯稚的仰佩,这极大地取悦了高澄,他笑了两声,几乎未作思考,一个小字便脱口而出,“便叫你‘稚驹’,如何?”
稚驹,小马之意,陈元康看着自家孩子,实在也没看出哪里像匹小马。
“稚驹。”阿扶小声重复了一遍,弯着眼睛笑起来,“真好听。”
女儿心思单纯,只是为着和阿兄一般,多了个新名字而欢喜。但明白赐字深意的陈元康,内心早已掀起狂澜。
爱而字之也。
上者、长辈赐予小字,绝非简单赐字,而是一种庇护意味的联结。
自魏晋以来,名士之间以示亲近,常以小名、小字相称。以后‘稚驹’这个小字,将比‘陈扶’这个大名更频繁地被使用。
高澄不仅会常叫这小字,更会将他冠名的稚驹,视作需格外照顾的小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高澄心情颇佳地将案上的那盏荔枝膏,放在了陈扶的面前。
“吃吧,小稚驹。”
高澄身着朱红官服,阿扶套着红裲裆,那一大一小、一深一浅的两抹红色,和谐得宛若亲人。
看着两人并肩而坐的景象,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陈元康心底漾开圈圈涟漪——阿扶若得了大将军青眼,那是不是,有望嫁入大将军府?
长子高孝瑜,次子高孝珩,皆年岁相差不大;世子妃冯翊公主肚子里的——这个就罢了,莫说男女未知,便是男孩,原也高攀不上,何况年岁也不合适。。。。。。
忽而失笑,他真是喝多了,阿扶才六岁,谈婚论嫁猴年马月的事,想这些未免也太早了。
思绪回转眼下,善藏的事已定,不如趁着高澄心情尚佳,抬朋友一手,也好还了那两人之前送的一百匹连珠孔雀罗和那箱子藏书。
他捧起酒杯,恭谨笑道:“前日听任胄说,他出资修了座寺,为公主殿下不日将诞下的嫡嗣祈福,可谓诚心至极呐。”
高澄眼皮都未抬一下,冷道,“任胄?那个贪污遭人弹劾,阿耶特赦的任胄?”
“额。。。。。。是。”
“他不过百匹之俸,营造寺观大则费耗百十万,小则尚用三五万余,他何来此财?”
“任胄家财本丰,乃累世之积。此番为给世孙献寺祈福,倾尽家资,可见其心之诚。”
“他物用陈设皆按王侯,日日在家宴客豪饮,那般动极奢豪,光靠家资恐怕不够吧?”凤目一凛,锐光直射陈元康,“你不就是他的常客,会不知晓?”
陈元康心下一沉,世子这句句带刀,连献寺这般大手笔的‘孝敬’都如此冷淡,莫不是真动了整贪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