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南的山火如同一条苏醒的赤色恶龙,在干燥的十一月风势助长下,肆虐了整整三日。枯草败叶积攒了不知多少年月,此刻成了最贪婪的燃料。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所过之处,百年古木化为冲天的火柱,岩石被灼烤得噼啪炸裂。浓烟遮天蔽日,将南方的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冯玄成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灼伤,从颧骨斜划至下颌,皮肉翻卷,边缘焦黑。伤口只草草敷了些草药,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他的神经,但这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站在一处勉强未被火焰吞噬的高地,望着眼前这片曾经是他主场、如今已成人间炼狱的焦土,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回忆起烈火舔舐的恐惧,是灵魂深处那个蜷缩在水缸里的少年,再次被唤醒。“将军……伤亡清点出来了。”梁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嘶哑、低沉,像被烟熏坏了的破锣。这位一向沉稳的副将,此刻连站姿都有些佝偻,眼中布满血丝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恸。冯玄成闭上眼,喉结滚动。他不想听,却又必须听。“说。”“山火……烧死、窒息、野兽冲撞、互相践踏……”梁清报着数字,每一个词都像钝刀子割肉,“能找回来的尸首,一万六千七百余具。还有更多……找不到了。”他停顿了很久,才用尽力气吐出最后一句:“清点活口……我们……还剩不足7万弟兄。”冯玄成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饶是早有最坏的预想,这个数字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他身子猛地一晃,梁清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他僵硬地挥开。他独自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但眼角,却有两行浑浊的液体,混着脸上的烟灰,滚落下来。谁说冯玄成铁石心肠?他只是将感情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可这三天,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那些他叫得出名字、记得住家乡的兄弟,在火焰中哀嚎、挣扎、化作焦炭……那些压抑了三十年的梦魇,连同眼前惨烈的现实,几乎将他的理智击碎。“……收敛能收敛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找地方,妥善安葬。立碑……刻上名字。”梁清低声道:“是。”冯玄成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和血污,那道灼伤被摩擦,带来尖锐的痛楚,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这个仇……”他缓缓转身,望向北方梅南关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的,是比火焰更冰冷的恨意,“不能不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只要我冯玄成还有一口气在,必提着陈北的人头,回来祭奠枉死的英魂!”“将军!”梁清急道,“可我们现在……粮草被烧了大半,兵器多有损毁,弟兄们惊魂未定,这……”“所以不能硬拼。”冯玄成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戾。“陈北以为烧了林子,就能把我困死、耗死?做梦!”他一把扯过梁清,指着东北方向:“百鸣!大乾岭南道最富庶的粮仓,驻军不过万余,且多为地方卫所兵,战力远不及陈北带来的沧澜精锐。”梁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是想……分兵?骚扰?袭击百鸣?”“骚扰?”冯玄成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牵动伤口,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太便宜他们了!陈北在这里让我丢了近八万兄弟,我就去百鸣,杀他八万百姓!烧他粮仓,毁他根基!我要让岭南人提起我冯玄成的名字,就夜里做噩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毒辣:“而且,陈北若得知百鸣遭袭,必会分兵去救。届时,他兵力分散,我们或可寻机反击,这一次我们不止要占领梅南,还要一鼓作气进入梁国。到时主动权,就又能回到我们手里!”梁清心脏狂跳。这计划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歹毒至极。但……或许是眼下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的口子。“梁清,”冯玄成死死盯着他,“我给你三万还能战的弟兄,你带队,绕远路,避开火场和大路,直扑百鸣!不要纠缠,以烧杀破坏抢粮为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占领,是制造恐慌,是逼陈北分兵!”“那将军您呢?”梁清急问。“我?”冯玄成看向身后那些疲惫、惊恐却依然聚拢在他身边的残兵,“我带剩下的两万兄弟,留在这里。我要让陈北以为,我冯玄成还在火场边跟他耗着!让他把眼睛,死死盯在梅南关!”他拍了拍梁清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又重若千钧:“兄弟,百鸣能否得手,关乎我们能否绝处逢生。更关乎……我们能不能为死去的兄弟们,讨回这笔血债!”梁清胸腔起伏,猛地抱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不辱将军所托!”梅南关城墙之上,气氛与焦灼的火场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郑光望着南方那片依旧翻滚着浓烟与暗火的天际,眉头紧锁:“王爷,这火……怕是还要烧上十天半个月。看这势头,没有一场透雨,灭不了。”陈北举着单筒望远镜,声音平静:“怕了?”郑光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坦白:“末将并非惧战。只是……如此烈火焚山,生灵涂炭,终究有伤天和。火势若控制不住,蔓延开来,恐伤及更多无辜山林,乃至……”他压低声音,“朝中那些言官御史的嘴,怕是堵不住。”陈北终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郑光,你看这城墙之下。”他指着关内正在忙碌的士兵,有人搬运石料加固城墙,有人清理废墟规划营区,更多的人则在工兵指挥下,开始挖掘沟渠,引水灌溉那些未被焚毁的零星土地。:()特工狂婿太能搞事满朝文武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