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酣眠,无梦无扰。
东方微明,晨光如洗。
“外头吵什么?还让不让人合眼了!”许枫被一阵嘈杂惊醒,揉著发涩的眼角翻身坐起,火气腾地窜上来,抓起外袍便大步掀帘而出。
刚踏出帐门,就见士卒往来奔走,甲叶鏗鏘,个个朝中军校场方向疾步赶去。许枫顺手拽住一个传令兵,皱眉问:“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
“军师!洛阳来旨了!全军即刻校场听宣!”那人抱拳一拱,转身又跑没了影。
“这节骨眼上颁什么旨?黄巾还在城头插旗呢……”许枫低声嘀咕,心口莫名一沉,快步跟了上去。
校场上,人影已密密排开。他抬眼望去,正见卢值衣甲齐整,阔步而至,停在一位面白无须、身著赭黄內侍服的小太监面前。
“卢中郎將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广宗久围不下,著左丰为监军,即日督战,剋期破城!”左丰展开黄绢,声调拖得又平又亮,末了笑意盈盈,將圣旨递向跪地的卢值。
卢值双手高举过顶,接下那道薄薄的绢帛,脸上静如深潭,未起半分波澜。
“卢中郎究竟何时攻城?陛下早已按捺不住。若再对黄巾虚与委蛇,咱家只好回京如实稟报了。”
“明夜子时,全军叩城。”卢值斜睨一眼那说话绵里藏针的小黄门,眉峰微蹙。
“这可使不得——天光尚亮,不如就今夜动手?”左丰笑吟吟开口,嘴角一翘,眼里却无半分暖意。他巴不得卢值当场顶撞圣命:只要对方失態抗旨,他的差事就算成了。
“老夫统兵,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明夜攻城,毋庸多议。”卢值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卢中郎且慢,火气別这么大嘛……时辰嘛,自然还能再议。”左丰捻著袖角,脸上浮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一群吸髓噬骨的朝蠹!滚!”
卢值盯著左丰那只轻佻摆弄腰牌的手,眼前恍然闪过满朝朱紫、铜臭熏天的洛阳宫闕——正是这等宵小,把大汉江山蛀得千疮百孔。怒意如沸,脱口喝出。
“卢將军,当真寸步不让?连商量都不肯?”左丰心底早已將“抗旨不遵”四字写进奏章,但千里奔来不易,总得刮点油水才好交差。
“不必商议。滚!”
左丰面色骤冷,一甩袖子掉头就走。
许枫快步上前,脑中猛地掠过黄巾之乱时那一幕:卢值因拒贿左丰,被削职下狱,险些命丧詔狱,幸得皇甫嵩力保,才捡回一条命。
“老师,那左丰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若塞他些银钱,也免得惹祸上身,何苦呢?”许枫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
“你还不懂庙堂规矩——今日我若低头行贿,便是向十常侍俯首称臣。自己都守不住清白,又凭什么指著他们的脊梁骨骂?”卢值缓缓摇头,语气沉而篤定。
“可……”
“无妨。待明日广宗城破,黄巾授首,他们翻不了天。”
广宗城內,黄巾士卒听见许枫那番话,有人默默解下额上黄巾,推开城门缓步而出。
许枫挥手示意大军让道,余者见状,纷纷跟出。
临行前,他们齐齐回望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怨毒,只有灼灼期盼。许枫心头一热,喉头微哽。
广宗城头风起,许枫立於高台,目光却已越过千山万水,直落洛阳宫墙。
“弟兄们!待黄巾肃清,咱们即刻班师,直取洛阳,救卢將军!”他嗓音发紧,手心沁汗——老师千万不能出事,否则此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