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这话用在此刻,倒有几分贴切。此人气度风华,確非池中之物。
“呀!”云珠也凑到窗边,恰好看到,忍不住低呼一声,脸颊微红,“姑娘您看!那位公子……生得可真好看!比说书人说的还俊呢!而且看起来就很沉稳有学问的样子!”
沈莞收回目光,瞥了云珠一眼,见她满眼惊嘆,不由得莞尔:“瞧你,眼睛都看直了。皮相罢了,学问品性如何,还未可知。”
云珠吐了吐舌头,还是忍不住道:“可奴婢觉得,这位陆公子一定会有大出息的!说不定就是今科的状元郎呢!”
沈莞没再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楼下。那抹青衫身影已隨著人流走远,消失在街角。
她確实留意了。
如此人物,想不留意都难。但,也仅止於留意。
结帐下楼,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
云珠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嘰嘰喳喳地说著:“姑娘,您说那陆公子若是真中了状元,游街的时候该多风光啊!到时候满京城的姑娘怕是都要丟帕子香囊了!”
沈莞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闭目养神,闻言轻轻打断她:“云珠。”
“啊?姑娘?”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沈綰睁开眼睛,眸色清澈平静,看向云珠。
“他是寒门举子,我是御封郡主。他若无缘殿试,或止步於三甲之外,与我只是陌路。他若真能金榜题名,前程似锦,那亦是他的造化,与我何干?”
她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与疏离:“我沈莞择婿,自有我的考量与风骨。我不需要去『资助什么穷书生,更不会將自己的人生,寄託於一个陌生男子的知恩图报或飞黄腾达上。那些话本子里,小姐资助书生,书生高中后却另娶高门的故事,还少吗?”
云珠怔住,看著自家姑娘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玉盏,想起了姑娘落水后的种种,心头一凛,连忙收起所有遐思,正色道:“是,奴婢知错了。是奴婢糊涂,妄议是非。”
沈莞重新闭上眼:“知道就好。记住,在这京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尤其是我们女子,更当自尊自爱,莫要轻易將心思繫於旁人身上,平白惹来是非口舌,甚至……祸患。”
她声音渐低,似有若无地嘆息一声。
马车內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规律的声响。沈莞心中却並非全无波澜。
陆野墨……那样的人物,那样清正的气度,若真能凭自身才华挣出一片天地,自然是好的。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路,她未来的夫婿,她心中所求的“安稳富贵”与“一心一意”,与这惊鸿一瞥的陌上君子,或许不会有交集。
她只是在这春日的偶遇里,看到了一抹不同於宫廷沉闷、不同於权贵骄矜的清新风景,心生些许欣赏罢了。
至於其他?
那不是她沈阿愿会做的梦。
乾清宫的御案后,萧彻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摺,搁下硃笔。
“赵德胜。”
“老奴在。”
“今科春闈,所有考生的卷子,誊录后,朕要亲自过目。”萧彻淡淡道,目光落在虚空,“尤其是……陇西陆野墨的。”
“是,陛下。”赵德胜躬身应下,心头微凛。
陛下这是……要亲自掂量那位“陇西玉郎”的斤两了。
不知那位寒门才子,是会成为陛下赏识的栋樑,还是……帝王微妙心绪下的第一个牺牲品?
窗外的春光,明媚依旧。
但有些人的命运,已在无声处,悄然转向。
春意愈浓,离春闈开场只剩半月。京城文风达到鼎盛,茶楼酒肆、园林別苑之中,各类文会、诗社如雨后春笋,昼夜不歇。
这不仅是学子们切磋学问、扬名立万的最后机会,更是京城各方势力暗中观察、提前招揽乃至埋下暗棋的绝佳场合。
其中,尤以吏部侍郎陈启年在其城西別苑“漱玉园”举办的文会最为引人瞩目。陈侍郎乃清流领袖,三朝老臣,虽官居侍郎,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以慧眼识珠、提携后进、唯才是举闻名。
他的文会门槛虽高,拒绝了许多只想攀附的紈絝,却向来秉持公正,唯才是论,不少寒门士子曾在此初露锋芒,因此备受寒门与真正有才学者的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