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风渐起,卷著刺骨的凉意。
赵掌柜揣著一颗几乎要被忧愁冻僵的心,顶著风,带著三个小廝三辆马车赶往黎家小院。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全是白日里王屠户婆娘的叫骂,和绣娘们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这个月,已经有三个绣娘被对面的“云裳阁”用双倍价钱挖走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乔兮月正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俏生生地立在廊下,仿佛已等候多时。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笼的微光下,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半点波澜。
“赵叔,来了。”
这平静,让赵掌柜的心沉得更快了。
他跟著她穿过月洞门,心中的不安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乔兮月没有將他引去书房,而是推开了一间平日里堆放杂物、鲜少有人进入的西厢房。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著百清香与奇异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推开的不是房门,而是一座尘封仙境的大门。
更让赵掌柜呼吸一窒的,是房內的景象。
屋里没有点灯,可这满屋的物件,却仿佛自身就能发光。
一匹匹布料如凝固的月华,又似流淌的星河,在黑暗中散发著瑰丽而柔和的光晕,將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的龙王宝库。
“郡……郡主,这……”赵掌柜只觉得喉咙发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踉蹌著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没有立刻触摸,而是凑得极近,几乎將浑浊的老眼贴了上去。
他死死盯著一匹薄如蝉翼的云锦纱,嘴唇哆嗦著:“这……这捻线的手法……细如髮丝,韧如金线,老奴闻所未闻!还有这光泽,不是织金,不是描银,它……它自己就在发光!”
他颤抖著手指,又转向另一匹冰肌丝,只是用指腹轻轻拂过,便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眼中满是骇然:“凉……竟然是凉的!天爷!布料怎么可能是凉的?!这违背了织造之理!这根本不是人间的织法!”
他再也绷不住,那双老眼死死盯著那匹布料,瞳孔里不是泪,而是燃起了两团火!他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织女下凡……这是织女下凡才能织出的东西!郡主,有了此物,別说一个云裳阁,就是把苏杭所有织造大家绑在一起,也得给咱们提鞋!不,他们连提鞋都不配!这东西,一尺……不,一寸!一寸就能卖出天价!”
赵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那颗老心臟“砰砰”直跳,颓唐与忧虑早已被这宏伟的蓝图冲刷得一乾二净。
但巨大的狂喜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同一盆冷水,將他浇了个透心凉。他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声音艰涩:“郡主……有了此等神物,咱们自然不怕那些跳樑小丑。可……可就凭咱们那几十个绣娘,不眠不休,怕是连满足青河镇的富户都难啊。如此神料,若不能製成华服,岂不是明珠蒙尘?”
乔兮月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为赵掌柜续上一杯热茶,这才不疾不徐地道:“所以,我准备在青河镇,开办一所『授衣女学。”
“女学?”赵掌柜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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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乔兮月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理想”的光,“我们广招青河镇周边所有家境贫寒、但品行端正的十五岁以下少女入学。不收她们一文钱的学费,由我们铺中最好的绣娘,亲自教授她们纺织刺绣之技。”
“郡主,万万不可!”赵掌柜这次打断得更急,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手里像拿著一把无形的算盘在飞快地拨动,“郡主,这帐不是这么算的啊!一个绣娘从学徒到出师,少说要三年。这三年,咱们不仅不收钱,还包吃包住,那一个女娃一年下来吃穿用度少说也得十两银子!招一百个,一年就是一千两!这、这还没算教习师傅的束脩和笔墨纸砚的开销!咱们铺子一年的纯利,怕是都不够填这个窟窿啊!”
看著他急得跳脚的模样,乔兮月却笑了:“赵叔,我们不仅不收钱,包吃包住。所有入学的女孩子,每月,再给她们发放二钱银子的月钱,让她们也能贴补家用!”
“什么?!”赵掌柜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哪里是办学,这分明是在烧银山!“郡主,您这是……您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全烧光啊!咱们是商铺,不是善堂!”
“谁说这不是生意?”乔兮月这才不紧不慢地扶起失魂落魄的赵掌柜,並不解释,只是平静地问:“赵叔,我问你,青河镇一个普通农户嫁女儿,嫁妆是多少?”
赵掌柜一愣,下意识答道:“能有二两银子的压箱底,便是顶好的了……”
“那我锦绣霓裳的学徒,出师之日,我以『娘家之名,为她备上二十两纹银的嫁妆,再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你再想,这青河镇,还有谁家的姑娘,不想进我这学堂?还有谁家的后生,不想娶我这学堂的绣娘?”
“二十两……嫁妆?”赵掌柜如同被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乔兮月,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终於明白了,郡主这哪里是在办学,这分明是在用银子,用恩情,在整个青河镇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连著人心!
“这,才是咱们真正的『锦绣。”乔兮月看著他,淡淡一笑。
“郡主……您……您真是菩萨心肠啊!”赵掌柜再也忍不住,对著乔兮月,重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这一次,他拜的不是主君,而是一位足以改变时代的圣人。
“赵叔,此事,便交由您去操办。”乔兮月將他扶起,神情变得严肃,“招生之事,首重人品。您务必发动所有熟人,仔仔细细地打探清楚每个报名女孩的家世背景、为人品性,万万不能让那些心思不正、或是別家派来的探子混了进来。”
“郡主放心!”赵掌柜攥著那几匹仿佛还带著仙气的布料,只觉得捧著的是整个锦绣霓裳的未来。他对著乔兮月,重重一揖,转身大步离去,那挺直的背影,再无来时的半分颓唐。
今夜,青河镇註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