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张献忠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山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身后营地里炊烟袅袅,献营的弟兄们已经在此休整了数日了。“父帅”张可望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信件:“河南那边有新消息。”张献忠甩甩手上的水珠,接过信扫了几眼:“驴日的刘处直居然把福王宰了,还一口气杀了七百多个官儿,比咱老子还狠啊。”“千真万确,探子说,福王的首级在洛阳城头挂了三日,最后让个老仆拉回北京去了。”他在溪边来回踱步,脚下碎石嘎吱作响。阳光透过山林的缝隙洒下来。“父帅,刘大帅在河南闹这么大,杨嗣昌必定全力围剿,咱们需不需要去帮一下他。”“帮个屁,刘处直那厮精着呢,用得着咱们帮。”他原地蹲下捡起一块石子,在溪边泥地上划拉起来:“你看,杨嗣昌有三万左右的兵马,刘处直本部有两万多,加上那些新投的土寇少说也有三四万,这仗有的打,咱们去凑什么热闹,帮他打赢了也没有好处。”“不过我们可以做点其他事,杨嗣昌北上肯定会再从襄阳调集兵马,到时候咱们可以去摸一下。”“襄阳?可当初咱们谷城再起时,您和刘大帅说好了,不染指湖广地盘。”“地盘,谁说咱老子要地盘了?”张献忠把石子一扔,拍拍手:“咱老子说的是不占湖广的地盘,可没说不要湖广的钱粮,刘处直在河南杀福王,咱们在湖广宰个襄王,给杨嗣昌扯扯后腿,这叫帮忙,你懂不懂。”当夜,献营的中军营帐内。油灯下围坐着张献忠的心腹将领,干儿子张可望、张定国、张文秀,部将白文选、马元利、冯双礼、王尚礼以及军师徐以显。“咱老子决定了,去打襄阳。”白文选先开口道:“掌盘子,襄阳是湖广重镇,城墙高厚怕是不好打。”“好打还轮得到咱们,早就被刘处直拿下了。”“杨嗣昌把能打的兵都带走了,现在城里就剩些老弱残兵,守城的叫王永祚是个废物,手下不过一两千人怎么守得住那么大座城池。”军事徐以显说道:“纵然守军不多可攻城总有伤亡,咱们刚休整几日,士卒们还没缓过劲来。”“谁说要强攻了,打仗要动脑子。”“从应山县到襄阳有四百多里,老子亲率三千马队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两三天就到,到了之后扮成官军混进去。”“杨嗣昌的调兵文书,咱们不是缴获了几份么,改改日期盖上假印就能用了,进去之后先摸清武库、粮仓位置,夜里找时间放火为号,打开城门。”计划简单粗暴,透露着张献忠一贯的风格。“这一仗打好了咱们就有钱有粮,还能把杨嗣昌那老小子气吐血,打不好也无妨,大不了再钻回大别山,反正咱老子熟。”次日,三千马队集结完毕,每人双马,鞍袋里装着干粮,张献忠翻身上马。“出发!”队伍如离弦之箭,第一天就疾驰二百里,入夜时已经过了随州地界,在野外扎营后,马匹喂足草料,士卒囫囵睡三个时辰,四更天再度开拔,第三日午时便赶到了襄阳附近。张献忠举起千里镜观察片刻:“驴日的,还真没什么防备。”他挥手召来张定国和白文选,两人身后跟着二十六个骑兵,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文书拿好。”张献忠递上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记住,你们是杨阁部派来换防的先头部队,后续步兵随后就到,进了城先摸清武库、粮仓位置,子时整北门点火为号。”张定国接过文书,郑重收好向张献忠深深一躬。“去吧,都要活着回来。”二十八骑打马向襄阳城奔去,张献忠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全军隐蔽,等天黑。”申时二刻,襄阳北门。守门把总正靠在箭楼里打盹,被军士叫醒:“头儿醒醒,来了队骑兵,说是杨阁部派来的。”把总揉揉眼,走到垛口往下望,果然见二十余骑官军装束的人马停在护城河边,当先两人身形挺拔,一看就是能征善战的将领。“哪部分的?”下面一人高举文书:“奉督师杨阁部钧令前来调防,这是公文。”吊篮放下,文书被提上城,把总展开一看确是督师行辕的格式上面印鉴齐全,写着调南阳的援兵营移防襄阳”云云,他识字不多,但认得杨嗣昌的官印。“开城门!”千斤闸缓缓升起吊桥放下,张定国一行人打马入城,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入城后,白文选对张定国道:“按计划分三组,我带十人去武库,你带十人去粮仓,剩下的人摸清衙门和王府位置。”“小心”襄阳城内确实空虚,街道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半关门,偶有巡逻兵卒也是懒散拖沓。张定国带着十人假意巡街,很快摸清了粮仓位置,在城东南方向,守军不过二三十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文选那边更顺利,武库的守库卫所兵听说他们是杨阁部派来的,忙不迭开门迎入,还向他拉近关系。趁着老吏喋喋不休,白文选已将武库内外摸了个清楚。张献忠的三千马队已在北门外五里处的林中等候,马衔枚、人噤声,只等城中信号。北门城楼上,值守的军士正围着火盆打瞌睡,城中东南方向亮起一点火光,随即蔓延开来。“走水了。”襄阳也有很多流民,虽然规模没有河南那么大,但是听到城里乱了,还是有人领头起事了,想趁着混乱夺取一些粮食。张定国和白文选此时已汇合,率骑兵直扑北门戍所,守门的把总刚披衣出来,就被白文选一刀砍翻,其余守军见状或逃或降。“开城门,放吊桥!”绞盘转动城门洞开,张定国亲自举起火把,在城头画了三个大大的圆圈。五里外张献忠看见信号,翻身上马,弟兄们冲啊,杀进襄阳。“杀——!”三千马队冲入了襄阳。抵抗比想象的更弱,守军大多在睡梦中被缴械,偶有少数抵抗也持续不了多久,到寅时,义军已控制所有城门及主要衙署。这里和洛阳一样,只有王城附近发生了像样的战斗,张献忠亲自率军很快拿下了王城大门,襄王朱翊铭正在后堂瑟瑟发抖,怀里抱着个金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张献忠提刀踏入后堂,刀尖还在滴血:“王爷别念了,佛祖救不了你。”朱翊铭年过六旬,胆小程度不亚于福王,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好汉饶命……府中金银,任……任取……”“拖走。”次日清晨,襄阳易主的消息已传遍全城。张献忠坐在襄王府承运殿的蟠龙椅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椅子太宽,他坐得不舒服索性蹲在椅面上。殿下跪着一长串俘虏,有襄王朱翊铭、贵阳王朱常法、王府属官、襄阳文武。“都抬起头来。”他跳下椅子,走到朱翊铭面前,用刀鞘抬起老王爷的下巴:“听说你是万历皇帝的堂弟?辈分挺高啊。”朱翊铭本来想说他和万历皇帝不是堂兄弟,只不过是同一大宗分支,他太害怕了哆哆嗦嗦半天也没开口。张献忠转身对亲兵道:“拿酒来。”一坛佳酿被搬上殿,张献忠倒了两碗,一碗自己拿着,一碗递给朱翊铭:“王爷,喝一碗。”朱翊铭颤抖着接过,酒洒了大半。“知道咱老子为啥请你喝酒不?”张献忠仰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咱老子本想砍杨嗣昌的脑袋,可那老小子在河南我砍不到,借你脑袋用用让朝廷治他个陷藩之罪,帮帮我那处直兄弟,福王死了杨嗣昌没被追究,现在死个襄王应该够份量了吧。”他把酒碗一扔:“王其努力,尽此一碗酒。”朱翊铭呆滞片刻忽然放声大哭,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拖到西城楼,斩了。”“饶命啊——!”哭喊声渐渐远去,不多时,亲兵提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回来复命,张献忠瞥了一眼,摆摆手:“挂起来,那个啥贵阳王也宰了一并挂上。”一日之内,襄阳城头又多了一排首级。老张做事虽然有些残暴,但是他确实不坑穷苦百姓,在控制襄阳后他第一时间下令开王府粮仓,发银五十万两赈济灾民。他站在承运殿前,对聚集而来的百姓高喊:“咱老子和洛阳那边的刘大帅一样,只杀贪官污吏不伤穷苦百姓。”张献忠看着台下的百姓,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难怪刘处直到处收买民心,原来受百姓拥戴就是这种感觉啊,日后自己还要多做这些事。他以前对于民心一说都是嗤之以鼻,如今也想明白了,义军出身草莽得不到官绅的心就要得到百姓的心,不然是没办法立足的。立了大功的张定国过来询问道:“父帅,咱们真不占襄阳么,这可是一座大城啊,附近农业条件也好占领襄阳府养上五万大军都没问题。”“不占。”张献忠摇头:“老子说话算话湖广地盘留给刘处直,我们把粮仓搬空、武库搬空、银库搬空,休整一天就离开。”“去哪儿?”“这次事闹得太大了,我们躲远一点,后面去武昌玩玩,找机会去南直隶了,等刘处直在河南听见消息,不知道会不会感谢咱老子仗义出手。”:()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