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的乾清宫东暖阁,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缠上御案。弈志长跪于地,将六件信物一字排开:泛黄的永乐帛书、墨痕犹新的雍正遗信、藏着半生怯懦的乾隆口谕、温润的璇玑玉牌、明黄绫锦的懿安绝笔,还有那面三千年轩辕古镜。六世执念,三百年光阴,尽数凝在这方寸御案间。绵忻端坐龙椅,目光久久锁在古镜上,镜面幽冷如秋水,镜框边缘那行浅淡刻字——“姐,回家了”,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帝王眼底的沉静。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直到午时钟声撞破宫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裹着难以察觉的沙哑:“你皇祖母如何?”弈志叩首,青缎朝服蹭着金砖,发出细碎声响:“太医诊脉平稳,只是那血融于她身六十年,一朝散尽元气大伤,需静养年方能复原。”“年……”绵忻垂眸,指尖轻叩御案,“她今年六十八了。”岁月不饶人,年于垂暮之人,已是余生大半。“她醒了吗?”“醒了。”弈志顿了顿,喉间微暖,“儿臣离宫时,皇祖母用着早膳,说想吃姐姐小时候给她做的桂花糕。”绵忻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懿安皇后的生平:十五岁入宫,三十四岁殉国,三百年残魂漂泊,最后念着的,竟是年少时与妹妹分食的一块桂花糕。那是她困在宫墙与执念里,唯一的甜。再睁眼时,帝王眼底只剩温软:“传旨,御膳房速制桂花糕十盒送慈宁宫,此后每年三月初三,慈宁宫加赐桂花糕一席,永为定例。”傅恒躬身领旨,步履轻悄退下。“起来吧。”绵忻挥挥手,指向案上信物,“这些,你打算如何处置?”弈志起身垂首,目光扫过件件承载宿命的物件,字字沉稳:“儿臣想,送它们归回原处。”“永乐帛书,归长陵地宫。成祖等三百年,只为破镜渡劫,如今事了,该让他安息。”“雍正遗信,归泰陵石室。皇祖父等三百年,只为一语相传,如今信达,魂灵可安。”“乾隆口谕,焚于泰陵宝顶。皇祖父怯了一辈子,儿臣要告诉他,您等的人,来了。”“璇玑玉牌,还孟忠真人。璇玑门守三百年,该有新的传承。”“懿安绝笔,留慈宁宫枕边,陪皇祖母余生。”说到最后,他抬眼望向父皇,眸光澄澈:“破妄真镜,儿臣想留着。”“为何?”弈志取出雍正扳指套上拇指,内壁“拨云见日,洞明真相”的小字映着日光,熠熠生辉。“此镜能破迷雾,能照人心。儿臣留它,不为再历劫,只为时时警醒——世间真相藏于云雾,唯有拨开,方能不悔。”绵忻望着儿子沉静的眉眼,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乾隆将这枚扳指递给他时的叹息:“弘晖,朕不敢去泰山,将来让你的儿子替朕去。”原来从不是不敢,是宿命早定。该赴三百年之约的,从来不是他,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爱新觉罗与朱明双脉的弈志。午时三刻,弈志退出乾清宫,踏过鎏金丹陛往慈宁宫去。暖阁内,太后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抽芽的海棠,见他进来,枯瘦的脸上绽开浅淡笑意,像霜雪融尽的春花。“志儿,过来。”弈志跪坐榻边,握住皇祖母的手。那双手不再是死寂的冰凉,带着活人的暖意,只是骨节嶙峋,刻满六十年守候的风霜。“皇祖母,姐姐走了。”弈志取出绝笔信递上,“她留了话给您。”太后捧着信封,指尖轻抚“懿安之宝”朱印,眸中泛起泪光,却笑着说:“你姐姐的字,还是这般周正好看。”她逐字读信,泪滴落在泛黄纸页上,晕开淡淡墨迹。读到“姐姐只是个想回家的妹妹”时,她将信贴在胸口,无声落泪。六十年守候,三百年等待,终换得一句迟来的歉意与归期。良久,太后从枕下摸出素帕包裹的玉扳指碎片,递到弈志手中:“把它埋在长陵西侧的守陵村,那是你姐姐住过二十年的地方,她走前,定想回去看看。”“孙儿遵命。”三月初五辰时,长陵守陵村旧址。荒草没膝,残垣断壁间,一株三百年老槐树虬枝苍劲,树下青石被岁月磨得斑驳,依稀可见当年人久坐的痕迹。弈志徒手掘土,指尖沾着湿冷的泥尘,将扳指碎片轻轻放入坑中。春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似是故人低语。“懿安皇后,您回家了。”他埋土立誓,转身离去时,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身后,安稳而平静。三百年的执念,至此尘埃落定。三月初六申时,潭柘寺后山,孟忠良墓前。纸钱燃着橘红火光,映着璇玑子苍老的面庞,也映着弈志眉间封印的莲印。孟忠真人未死,只是卸下三百年的守候,归乡而去。那日他听闻懿安散魂、镜心碎裂,笑得分外轻松:“徒儿,璇玑门交给你,往后别守恨,守本心。”说罢便走向暮色,再也不曾回头。,!璇玑子叩首,火光中望向弈志:“殿下,贫道想改璇玑门的守义,不再守镜术秘辛,只守师父所言——璇玑为北斗之枢,定四时,不迷途。”弈志抬头望向夜空,北斗七星悬于墨色天幕,亘古明亮。“真人,您已找到了方向。”“那殿下呢?”弈志取出破妄真镜,镜面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他十六岁却历经沧桑的脸。他未答,只将镜收入怀,转身往山下走。“殿下还会来吗?”璇玑子的声音追着夜风。“会的。”弈志的身影没入夜色,“每年三月初三,来祭师叔,祭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璇玑子望着夜空轻笑,青烟散尽,四野归寂。老槐树守着无碑之坟,却不再孤独,因为有人许下约定,年年赴约。三月初七卯时,慈宁宫暖阁。晨曦染赤金琉璃瓦,炉香袅袅,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太后拈起一块,轻咬一口,眉眼弯起,像回到三百年前的槐树下。“姐姐,还是那个味道。”她轻声呢喃,望着窗外春风,“你回家了,我也快了,到时你再做给我吃,好不好?”风过窗棂,似是温柔应答。太后靠在软枕上,闭上眼,嘴角噙着笑意安然睡去。梦里,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坐在老槐树下分食桂花糕,姐姐的笑,暖了三百年的时光。弈志立在殿外,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父皇在等,天下在等,他怀中的轩辕古镜静静发烫,三千年的宿命落定,可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尘埃落定,余音未了。那些等待三百年的魂灵安歇,而少年太子的路,正向着万里江山,缓缓铺展。下一个三百年,又会有怎样的故事?无人知晓,唯有清风与古镜,静静等候。:()灵泉伴清穿:富察侧福晋独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