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篮又大又鲜的鳝鱼摔到护城河里去了,我心痛地去捞篮子,小胡子爬起来,恼羞成怒地朝我小腿肚子上踢了一脚,疼得我哎哟大叫。小满哥两臂刚健地一展,然后收拢,做个漂亮的马步,又忽地腾空而起,大吼一声,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小胡子扑去。小胡子吓熊了,一边逃窜,一边乱叫:“乡里野小子打人啦!”那惊慌模样惹得我哈哈大笑。
说真的,武术影片,武术小人书,我看了不少,可是,我从心眼里佩服的却是我的小满哥,他那天的动作真棒,比霍元甲、陈真还来神儿!
那天中午,爸爸又生气了,一个劲儿地说:“没教养,没教养!走亲戚还打架,将来怎么得了!”爸爸哼哼唧唧地午睡去了,妈妈在厨房里涮洗。妈给我说,小满哥下午要回家了。我心里很难过。中午,小满哥的样子也很伤心,眼角老是湿乎乎的,一个劲儿低着头,仿佛是做错了什么事。小满哥忧心忡忡地朝厨房里去了,我也悄悄地踮起脚尖从厨房的窗子朝里瞧,这也是往日里爸爸交待的,让我盯梢,看妈妈会不会给小满哥票子。可是,我敢打赌,真的看见妈妈给小满哥什么东西,我也决不吭声的。我真想不通,我的同学家都是妈妈说了算,唯独我们家,妈妈要一切行动听爸爸指挥。
小满哥在妈妈身边蹲下了,呐呐地说:“姑妈,我走了!”
妈又开始流泪了,她的眼坑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聚了那么多水,她边擦泪边说:“还差多少才够缴学费呢?”
“还差1块5毛钱,不要紧的,这学期开学,我写个申请,也许能免去学费。”
“我这有十斤买米的钱,你先拿去当学费吧。”
“我不要!姑父会跟您生气的。”小满哥咽泣着说。
“姑姑受点气没啥,只要你努力读书,呵!”
我的心儿像只虫子在咬,匆匆地跑回我的小床边,从我的草绿色的书包里掏出那漂亮的铅笔盒。铅笔盒放着我攒了一个暑假的1块5毛3分钱。为了这一块多钱,我谎报了多少次吃零食的“军情”哩!我把可爱的铅笔盒放在胸口上闭着眼睛,心里轻轻地说:“别了,我的可爱的小宝贝!小满哥比我更需要你们!去吧!”我把铅笔盒连同1元5角3分钱轻轻地塞进小满哥的布包包里,然后跳上床,蒙上眼睛,再也不敢去想啦!
小满哥走的第三天,我们小学就开学了,我刚一打开书包,就发现了那只铅笔盒完好地装在里面呢!我搂着铅笔盒哭了,就像搂着我的小满哥一样。
从那以后,两年了,小满哥再也没有来过。后来,有人捎信说,小满哥休学了,再后来,又有人捎信说,小满哥复学了。
今年暑假到了,小满哥该初中毕业了,我的盼望更加与日俱增了。校门外的护城河里鳝鱼一定长得又肥又大啦,可是没有小满哥,没有那几十只鳝鱼笼子,我只能望水兴叹。
转眼暑假又快过完了,昨天来通知说芦花镇已被批准为全省小城镇建设的重点,要新开辟六条主街道,扩大场地,美化环境,护城河要填平,建成绿化带。我的鳝鱼儿哟……我终于失望了。可是,失望的尽头却是希望,小满哥昨天托人捎信来,说是今天要乘早晨第一班船来我们家。妈妈念叼着:“要早来,还能捉鳝鱼换几个钱!”爸爸却在那里斥骂:“两年没来刮油,你担心自己长肥了吧!”我却管不了这么多,昨天下午就开始刨蚯蚓了。
我左顾右盼,小满哥今天终于在午饭后笑盈盈地走进了我家的院子。可是,却没有带那几十只鳝鱼笼子来!
小满哥还是那样腼腼腆腆地坐着,微笑着告诉妈妈,他考上了一所中等技工学校。妈妈高兴得脸都红了。可是小满哥却说,他不准备上中技。他要上高中,上大学。并说县城的重点中学已经给他发来了录取通知书。爸爸不高兴了,“唉!乡里人,能有个工作不容易,混个饭碗就不错了,别再得寸进尺,万一将来考不上岂不后悔,再说,上高中,还得三年,谁负担你!”
小满哥红着脸说:“上得起,上得起,家里去年栽了二百颗紫色无核葡萄,明年就可以收获了。爹又承包了一个竹器社,那些篾器销路很广,都是卖给外商的,爹一月净工资2百多元呢!”
妈泪光盈盈地望着小满哥说:“你爹,他同意你上县城念书?”
“同意,还是爹一定要送我上大学的呢!爹说,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得长点志气,不能光图混个铁饭碗,爹还说,只要我念得好,只要政策不变,七年后送我去国外深造。”
“哦,原来是这样!”爸爸脸上的肌肉全部松驰下来,第一次变得大方了,“那好哇,明天你走的时候,可以从这儿拿点粮票。”
“不用了,我爹昨天就换过3百多斤粮票了,如今粮食收得多,也不好卖,正好换成粮票。爹还让我给你带来1百50斤呢!这几年,姑妈和小强弟没户口,难为姑父了。”我的小满哥哟,还不知道爸爸当了五级教师,我和妈再不是没户口的“非洲同胞”了!
爸爸笑了,满脸的皱纹都快活地舒展开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在小满哥面前笑得这样甜。
爸爸妈妈都乐了,我的希望落空了。我盯着那一罐头瓶蚯蚓,几次插嘴都被大人的话打断了。趁着大人们只顾开心的时候,我一把抱住小满哥:“小满哥,你,你再也不抓鳝鱼了?”小满哥搂住我,亲切地点点头。两颗圆圆的泪珠掉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