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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是个孩子(第2页)

莫家门前围了许多人,莫大叔新衣新裤,仿佛要做新郎官似的满面红光。众人的吼声更响亮了。院里院外,磕磕碰碰,到处都是喜呀喜呀的喊叫声,雄浑有力,快慢适度,很有节奏。带头人唱着,跳着,扮着鬼脸嘻戏地把红灯递给莫大叔,瘦小伶俐的莫大婶羞涩地站在莫大叔身后。我闯过去,按事先吩咐,默不做声地将小泥人塞到莫大婶的裤腰上,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个热乎乎的兜儿。小凤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眼睛不时地瞟着我,我更来劲了,掂着脚跟,拍着巴掌,拼命地跟着领唱人,卖力地喊“喜呀——”“喜呀——”嗓门都疼了,声音也哑了。小凤挤过来,扯了扯我的袄襟。我心里像灌了蜜,不由自主地轻轻拉住小凤的手,小凤一白眼,又溜了。莫大叔笑嘻嘻的,莫大婶笑吟吟的,天哪,从来没见过这家人这般高兴呢。

吃了一顿便饭,大家都散了。按习惯,一年后的今天,莫大婶生过儿子,还得正式大摆酒宴,再请这些人去还灯。好戏还在后头,大家流着口水等着。

日子真快,莫大婶的肚子一天天地隆起,莫大叔可忙了,什么活都不让莫大婶插手,还时常让女儿下塘摸点小鱼小虾给莫大婶加餐。常听莫大叔呵斥小厌小烦,“瞧你们疯劲儿,赶明怎么能带好毛孩!”莫大叔的眉头不再紧皱,宽阔的额头闪着光亮,束腰的布带扔了,走路挺起了腰杆。房前房后的树,棵棵修枝打权,一入冬又挖坑上粪,培土抹白粉儿。房子重新苫了茴草,地里的活一清,就忙着和女儿们一起拉土垫宅基,呼呼隆隆像在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十二月十五,莫大婶生了,但不是人们所希望的,这场酒席笃定是要免了,大家心头一阵灰冷。我也很失望。还灯的日子到了,二个外村的女人来到莫大叔家,抱走了小凤那个刚满月的妹子。小凤、小厌和小烦都在哭,莫大叔像个红眼马郎,摔盆,踢罐,打人,闹得不可开交。莫大婶支撑着踉跄的身子跪下来给莫大叔磕头,莫大叔像发怒的狮子,一巴掌打过去吼道:“找你这个女人算倒霉,祖坟头上冒不得烟了!”莫大婶扑倒在地,嘴角流血,三姐妹抱起莫大婶,娘四个哭成一团。莫大叔怒气未消,又要摔东西,我和小狗小臭一起扑过去,抱住了他。他望着我们三兄弟,眼里涌出一串泪,长叹一声,双手抱住头,默然地蹲在地上。

从那以后,我的心里老是不自在。老人们都说,正月十五抢灯最灵验,可莫大婶怎么会又生了个女娃?蓦地,我想起那个被折断的泥橛儿,心里一阵颤栗。错处,怕就是在我身上了。天!竟是我坑了莫大婶,害了小凤小厌和小烦,无边的内疚揪紧了我那颗不安的心,我不知怎样补偿自己的过失。我留着神瞅机会,没事找事地给莫家做活儿。只要听到隔壁有哭声,我就马上跑过去,那一准又是莫大叔在动拳头。莫大叔瘦了,老了,额头全没往日的神彩,只有蚯蚓般粗大的皱纹在横向排列。阔嘴巴紧紧地抿着,眼神里,凝聚着无限的忧郁。莫大叔懒了,油瓶倒了都不扶。小凤娘几个苦了,什么活儿都要做,拉架车送粪,绳子深深地勒进小凤和莫大婶的肩头。莫大叔蹲在田埂上,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烟包打着晃,悠悠然然的。抽完了,翘起千层底的鞋后跟,狠狠地磕几下,然后背起手,慢腾腾地遛达。收麦了,起五更睡半夜,小风累得腰酸臂疼,莫大婶跪在地上割。莫大叔在地头呼呼大睡,鼾声像打雷。睡够了,翻个身,打个响亮的喷嚏,昂起头吆喝:“不要磨洋工”,然后换个姿势,继续呼噜。

莫大叔开始酗酒,但,不喝好的,白干酒一喝就是二三两。赶集上店,常在小锅上要两碗辣面。吃着吃着,圆光光的大脑壳上不断地滚着汗珠,脸儿青黄红白,变得竟像五花肉。村里的人都说:“老莫变了!”莫大叔慨然长叹“人活世上混水鱼,不吃不喝不如驴!”

看看莫家这般光景,看看莫大婶和小凤牛马般地做活,我心里好难过。我们的家境也不好,只有出把力气,才能使我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一丝安慰。小凤娘几个见我勤快,有了重活就来喊我,我正求之不得,虎着劲像牛一般的下力。莫大婶感恩不尽,常隔着墙头送碗水饺,鲜味什么的。妈妈身体日渐不好,缝缝补补的活儿,莫大婶拦去不少,两个人经常隔着院墙拉呱儿。一个说:“你命好!儿子一个接一个”。一个说:“你有福气!女娃就是摇钱树,吃喝花钱难不住”。一个命好,一个有福气,说不到半截儿,两人都泪水涟涟的了。这种场面,我不知道碰上多少次。我想,说什么浑话自唬自哩,都是眼泪泡饭吃的人。

麦收后的一天,小厌,小烦,还有我家老二老三到大田拣麦穗,吃过晚饭还不见我家老二老三回来。我和小凤去接他们,谁知他们在半路上学爹和莫大叔打老婆。狗子装成莫大叔,卷起袖子挥动拳头大骂,小臭子扮演爹,弓着腰咳咳地喘,小厌小烦都跪在地上哭,长一声天,短一声地,凄切切的,极伤心的。小凤气得脸通红,没头没脸地打过去。我一把攥过小凤的手腕说:“莫要打她们,要打就打狗子和小臭,他们可恶,演的爹更可恶!”小凤松了手。狗子和小臭子走过来,低着头站在我身边小声地说:“哥,我们心疼妈和莫大婶!”我心里很不是味儿。小凤也闭上了眼睛。回来的路上,弟妹们走在前头,我和小凤背着筐子走在后面。我说:“唉!要是没有爹和莫大叔,我妈和你妈也不会这么苦了!”

“傻瓜!”小凤狠狠地拧了我一把,她比我大两岁,从来对我不客气,“没有你爹和我爹,咋会有你和我?”

“那好吧!驴年马月以后,等我当了爹”我放下背上的篮子,用力地拍了拍胸脯。

“咯咯咯——”小凤笑了,笑得清脆,很中听。活泼动人的丹凤眼里一片亮闪闪的。我心里一动,四下里望一眼,空旷无人,空气似烟雾,迷迷朦朦,收割过的麦茬地散发着泥土的焦热和杂草的味儿。弯曲的田间小径就从这麦茬地里向着村子蜿蜒伸去。我轻轻地抽起一根滑腻的麦秸杆儿,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嗬,夜色真美好!

第二天傍晚,小凤坐在墙院外面的柳木墩上掐草帽辫儿。我光头光脚,从场上擦澡回来。

“干什么?忙得像抢香帽儿!”小风说着话,却没有抬头,灵活的手指头不断地拨弄着,掐好的草辫在小凤的怀里舞龙似地打着滚。知道她活紧,我就和了一句:“没你忙的很哪!头都顾不上抬!”

“喏,拿上!”一个小纸包“啪”地打在我的胸口,我连忙接住,正要发问,小凤一扭头,起身回屋去了。

小凤给我的是一双鞋垫,土布缝制的,针脚很密,就像芝麻粒儿印得一样。中间还用丝线绣了一对什么鸟儿,通红的嘴巴靠在一起,怪喜人的。我捧着鞋垫硬是一夜没合眼,想了许多好事儿。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却睡熟了,爹一扫帚打在我的屁股上,乱哄哄的一片印子。我觉得晦气,起身就去下地,竟把鞋垫丢在**。下地回来,小臭正拿着鞋垫儿在村口和几个半大孩子臭美呢!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莫大叔耳眼里。他变了脸色。我们弟兄几人连边也不敢沾了,墙头又新加了泥巴,比原来高出半头。院子门也由篱笆换成柳木的。小凤挨了棒槌,莫大婶哭哑了嗓子,扑扑咚咚的声音传过来,我却不敢过去劝一声。我知道,这多半是为了我。

莫大叔一天到晚看猫打狗地朝我们这边乜斜着眼睛,有时不冷不热地说上两句。别看爹病恹恹的弯着腰,这会却硬起来,时常站在院门口大声地说:“高高大大男子汉,没有钱也好看,哼!”碰上小狗小臭不顺他的心,还会故竟打几个响亮的耳光。然后说:“我敲了你这谬种,死一个两个也绝不了种!”

隔壁是一片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小凤不敢搭腔,连莫大婶好像也躲着我们,小狗小臭没有感觉,我却蔫了。更何况爹老拿眼睛盯住我,咬着牙警告我,“不要想好事,撒泡尿照照穷酸相。哼,人穷志不短,胎毛未干就想着女人,算什么东西!”爹越说,我越委屈,可有什么办法!妈帮我一句腔,被爹搡了一个大跟头。我只好将眼泪咽进肚里。

我真恼火,不用说别人,就连爹都嫌我穷酸相。其实,我有哪一点酸呢?当初娘娘庙去抢灯,不看我虎头大脸,端端正正的模样,恐怕莫大叔也不肯选我当童子。原先,莫大婶说我叫大牛,力气像牛,长得可是赛过罗成呢!难道罗成潘安都是穷酸相,唉唉,人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

叫人垂头丧气的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到了。我跟爹在家后小园地里伺弄了几棵冬瓜,土地松软,雨水调和,肥施得足。冬瓜长得格外喜人。八月初就有几斤重了。中秋节那天,爹喜滋滋地摘下十个大的让我们弟兄拉到集上去卖。一共卖了七元钱。钱在我的手心里攥得淌汗,我多想给小凤买样东西,可是我不敢,狗子和小臭知道钱数,我怕爹。

吃过晚饭,爹吩咐:“屋后地里还有一个留种的大冬瓜,大牛和狗子去看,别让摸秋的小子给摘去了!”八月十五摸秋,是我们这儿的习惯。明晃晃的月光下,孩子们乱碰腿。不管是谁,在这一天少东西,都不准声张,更不准骂,骂人传说要烂嘴。这一天,偷东西不为丑。家家都把孩子放出去,同时,又派人看好自己的,南瓜、葫芦、茄子辣椒、向日葵红枣什么都可以摸。我家小臭子就是被爹放出去摸秋了,还叮咛:大小摸一样,空手回来不吉利。

我和狗子俩抬着一张小软床,来到屋后冬瓜地。我躺在软**,轻轻地吹起口哨。狗子憋着气念叨:

勺子星,把子星

天河南边古楼星

谁能数七遍

到老腰不疼

勺子星……

月亮,像一只巨大的银盘,高高地悬在天上。我凝神地望着,觉得天空从来没有这么深沉,月儿从来没有这般明亮。几朵莲花般的白云在湛青的天幕上轻轻地滑过,那星儿立刻显得高深莫测,比往日更遥远了。皎美的月辉像一张巨大无垠的网,无声地罩住了天穹下的一切。从来没见过的空明夜色,从来没有见过的月色清晖。摸秋归来的孩子,摸着鼓鼓的口袋,唱起了自由的歌,嚷叫着,奔跑着,追逐着,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微风轻轻吹过林木掩映的村子,吹过清辉沐浴的冬瓜园。树枝婆娑,沙沙啦啦,叶丛中什么鸟儿扑楞楞地飞起,一阵咕咕的叫。肥大的冬瓜叶,吐出一个个小喇叭。小巧的萤火虫在黑乎乎的叶梗中绕来绕去,一粒粒亮点,一闪一闪的,时隐时现。我心里美美的,真想朝那清光掩映的大平原放开喉咙吆喝几声。我想,那声音一定能冲破无边的夜,传到很远很远的天尽头。

冬瓜园边有一条流水沟,是村上妇女洗衣洗菜的地方。沟里流水清清,叮叮咚咚。小凤常在这里弯下细细的腰肢,梳洗她那乌云一般的长发。如今,皎洁的月把大地照得银光闪闪,大自然美得让人心醉,这儿却不见小凤的影子。莫大叔死死地看住她。即使是擦肩而过,也不能斜视一眼。多么叫人悲哀!想起这事,顿时感到周围的万物都暗然失色。那个折断的泥撅儿像利剑一般捅着我的心,我总觉得像欠了莫大婶一笔债,深深的内疚折磨着我。我不安地跳下软床,朝小凤家的屋顶一个劲儿地发呆。那儿能望见什么呢?皎皎一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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