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的泉州港,千帆蔽日。郑一官立在赤蛟号艉楼,望着这片故土的海岸线。五年漂泊,再回来时,泉州城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刺桐花开得还是那般红艳,天后宫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港口的税吏换了一茬,岸上巡检司的旗号也改成了“郑”。是父亲生前故交,如今任福建水师参将的郑绍祖吗?不,那人已在三年前病故。现在的“郑”,指的是新任海防游击,郑芝豹。船未靠岸,两艘哨船已迎上来。船头站着的军汉抱拳:“可是颜家船队的郑当家?我家将军有请。”郑芝龙——他如今已渐用此名——微微颔首。将军府在泉州城西,原是一处豪商宅邸,被郑芝豹征用。这位堂兄三十出头,面皮黝黑,眉宇间有风霜之色,见了郑芝龙,屏退左右,劈头就问:“你在南洋,是不是惹了红毛番?”“何以见得?”“上月,荷兰东印度公司发来文书,说你劫掠其商船,杀害船员,要求福建官府将你缉拿。”郑芝豹取出一卷公文,“布政使司已下文,命水师严查。是兵备道周大人替你压下了,说证据不足。”郑芝龙接过公文细看。文书用汉文书写,言辞确凿,连遇袭船只的编号、货品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却绝口不提巴达维亚的情况。“堂兄信吗?”“我信不信不重要。”郑芝豹压低声音,“但周大人说,荷兰人愿出五千两银子买你的人头。另外,佛郎机人那边也有动静,马尼拉来的传教士,这半年在沿海四处活动,专往妈祖庙、龙王庙里钻,说是考察民俗,但行迹鬼祟,定有所图。”郑芝龙心中一动。“我要去一趟天后宫。”“现在?”郑芝豹皱眉,“荷兰人的眼线可能就在外头盯着。”“正因如此,更要去。”郑芝龙起身,“若连妈祖娘娘都不认我,我在闽海便无立足之地。”泉州天后宫,始建于宋庆元二年,三进殿宇,飞檐斗拱。正殿供奉的妈祖神像据说是用整株沉香木雕成,六百年来受香火供奉,已渐生灵性。郑芝龙跨过门槛时,殿中香烟忽地一滞。不是风止。他走到神像前,焚三柱高香,撩衣下拜。头刚触地,耳边忽然响起潮声。不是幻听,是真实的、磅礴的海潮之音,从神像深处传来。同时,怀中的星盘剧烈震动,玉佩滚烫如沸。刹那间,他看见神像内部,盘坐着一个淡金色的女形虚影。那虚影缓缓睁眼,目光如海渊般深邃。几个画面在脑海中出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在风浪中一个又一个地打捞遇难之人自己的父亲郑绍祖咬破舌尖,以血画符然后是自己在连天炮火中背着塞拉,身后竖起一道道水墙最后,画面定格在茫茫大海上。一座孤岛浮现,岛心有一口古井,井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虚影开口,声音似万顷波涛共鸣:“海契者郑芝龙,汝持衡南海,救海神裔,吾已知。今赐‘海神印’,许汝暂借吾之权柄,护吾沿海子民。然切记,权柄非汝所有,不可滥用,不可违衡。”话音落,一道金光从虚影眉心射出,没入郑芝龙额头。额心一热,随即浮现一个淡金色的波纹印记,形似浪花,又似某种古篆。印记只出现三息便隐去,但郑芝龙能感到,体内多了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那是妈祖六百年来积攒的香火愿力,虽只借予一丝,却足以让他的契约之力跃升数阶。他再拜:“谢娘娘赐印。敢问娘娘,方才所见那口枯井,是何处?”“澎湖以东,龟山岛。”声音渐弱,“井中镇有定海针,乃吾与东海龙王共立之契。今针力衰减,若针失,海眼将开,妖魔涌出……汝须寻回针魂,重镇之……”余音散去,殿中香烟恢复如常。郑芝龙起身时,额心印记已完全隐没,但殿内几个老庙祝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为首的白须老者颤巍巍上前,躬身道:“老朽守庙六十年,今日始见娘娘显灵授印……公子可是姓郑?”“正是。”“郑公子此后若有需,天后宫上下,任凭差遣。”老者郑重道,“另有一事须禀:近半年来,有数名佛郎机传教士常来宫中,说是观摩建筑,实则总在偏殿那口‘通海井’旁徘徊。”通海井,相传直通海底,是天后宫与妈祖沟通的灵脉之一。郑芝龙心中一凛:“他们今日可会来?”“每旬三、六、九日必来,今日正是初九。”说话间,殿外已传来脚步声。三个身着黑袍的传教士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高瘦老者,深目鹰鼻,胸前挂着银十字架。“何塞神父,您来了。”老庙祝迎上去,神色如常。何塞微微颔首,视线扫过郑芝龙时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走到通海井边,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井口照了照,又取出一个小瓶,似是打算倾倒什么。“且慢。”郑芝龙上前一步,“神父这是做甚?”“洒圣水,净化这口井。”何塞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我们观察到,这井水中含有有害物质,恐致疫病。”“有害物质?”郑芝龙冷笑,“此井乃天后娘娘通海灵脉,六百年来供养泉州百姓,从未出过事。”何塞眼神一冷:“这位先生是?”“在下郑芝龙,本地海商。”“海商?”何塞身后的年轻传教士忽然开口,语气讥诮。“就是你们这些拜邪神的商人,才让这片土地蒙昧不化!”话音未落,何塞已将瓶中液体倒入井中。那不是圣水,郑芝龙看得分明。液体漆黑如墨,落入井水的刹那,井底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是井灵。他再忍不住,催动刚得的“海神印”。额心金纹一闪,井中黑水骤然倒卷,化作一条水蟒,直扑何塞面门!何塞大惊,急举十字架,迸发乌光,与水蟒相撞,竟双双溃散。但井口的青石板上,已留下一道焦黑的腐蚀痕迹。“异端!”年轻传教士拔出一柄短剑,挥剑便刺。郑芝龙不躲不避,浪切刀出鞘半寸,刀身青芒与额心血脉金光相融,化作一道光刃,凌空斩下。短剑应声而断,年轻传教士惨叫着倒退,握剑的手已焦黑如炭。“你们污染灵脉,是想断绝妈祖与这片海的连接吧?”郑芝龙步步紧逼,“马尼拉那边,是不是还派了人去漳州、潮州、琼州,专挑沿海大庙下手?”何塞面色铁青,忽从怀中掏出一枚哨子吹响。殿外忽然涌进十余名壮汉。“拿下他!”何塞厉喝。郑芝龙刀光再起。但这次,他只以寻常刀法对敌。他要试试,妈祖赐印后,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究竟有多深。刀锋过处,那些被控制的壮汉动作竟慢了一拍,仿佛被无形的潮水阻滞。同时,殿中香烟再次凝聚,化作数十道细丝,缠上那些人的手脚。天后宫本身,在助他。不到半盏茶功夫,十余人尽数倒地。何塞见势不妙,掷出一枚烟雾弹,借烟遁走。郑芝龙未追,只俯身查看那些倒地者——他们脖颈后竟然贴着膏药。“这是……”老庙祝骇然。“佛郎机人的控魂术。”郑芝龙以刀尖挑出碎片,“他们在沿海大肆捕捉流民、乞丐,制成傀儡,为日后入侵做准备。”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马尼拉的方位。佛郎机人,荷兰人,还有暗处的日本势力……这片海,已成各方角逐的棋盘。三日后,澳门。这座被葡萄牙人租居的小城,汉洋杂处,教堂与庙宇比邻而居。郑一官以“海商郑芝龙”的身份,拜会了葡萄牙驻澳门总督马士加路也。会谈在总督府的露台进行,可远眺珠江口。马士加路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寒暄过后直入主题:“郑先生想打通澳门-长崎-马尼拉三角航路?恕我直言,长崎如今禁教甚严,葡萄牙船队已半年未获准入港。”“我有办法。”郑芝龙取出一枚玉牌,那是离日前,田川松托人辗转送来的信物,上有松浦家徽,“平户松浦家与我有旧,可担保葡萄牙商船入港。至于马尼拉那边……”他顿了顿:“佛郎机人正在沿海破坏灵脉,此事,总督可知?”马士加路也面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马尼拉的多明我会确实激进。但我们耶稣会不同,我们主张尊重本地习俗。”他看向郑芝龙,“郑先生的意思是?”“我可保葡萄牙商船在闽海、东海畅行无阻,颜家船队绝不侵扰。作为交换,澳门需提供三样:其一,佛郎机人在沿海行动的详细情报;其二,西洋火器与造船术的指导;其三……”他压低声音:“帮我建立一个情报网。陆上以澳门、泉州、月港为节点,海上则需借葡萄牙的快速帆船传递消息。我要知道,从长崎到马尼拉所有的情况。”马士加路也沉吟良久:“郑先生要这个情报网,不只是为了做生意吧?”“生意要做,平衡也要守。”郑芝龙坦然道,“佛郎机人污染灵脉,荷兰人试图控制信风,日本阴阳寮在肃清异力……这三界若失衡,咱们的生意也做不成。”马士加路忽然笑了,“郑先生可知,我年轻时在里斯本大学读过神学,也读过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说,万物皆求平衡。看来东方西方,在这点上倒是相通。”他起身,伸出右手:“成交。但情报网需隐秘,我会派我最得力的助手,迪奥戈神父协助你。他通晓汉话、日语、拉丁语,曾在长崎传教十年。”当夜,第一批情报便送到了郑芝龙手中。是迪奥戈神父亲自送来的一叠密函。第一封来自长崎:德川幕府的阴阳寮已派出“缉异使”,秘密前往九州各藩,疑似在搜寻星盘下落。第二封来自马尼拉:何塞神父已返回,正向总督建议大规模净化沿海邪神庙宇。第三封最简短,却最惊心:“巴达维亚来信,科恩伤愈,已配备新式舰船六艘,不日将北上。”郑芝龙将密函在灯上焚毁,灰烬落入茶杯,与水相融。他蘸着灰水,在桌上画了一个三角:澳门、长崎、马尼拉。又在这个三角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泉州、平户、巴达维亚。最后,在圆心处,点下一点。那是澎湖以东,龟山岛的位置。妈祖所说的“定海针”,必须尽快寻回。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在这张刚刚织起的网上,布下更多眼线,落下更多棋子。窗外,澳门港灯火点点。一艘葡萄牙快船正悄然起航,驶向夜色中的大海。船上载着的,不仅是货物,还有加密的情报,以及郑芝龙写给平户田川松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四个字:“必不敢忘。”:()世界名着异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