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没有在回到酒店后延续,不大的浴室里我们各洗各的,像两节被切断的藕连着脆弱又坚韧的丝。她习惯性放慢速度让我先,交替用水,我也习惯性先她一步吹干头发等她出来再帮她吹。
浴室门关上,丝被掩断,而后她擦着湿发站在我身前,无限拉长的接近透明的丝又因为身体贴合回缩垂了下来,粘粘的,仿佛永远也扯不断。
镜子上蒙了片水雾,我从点滴缝隙间拼凑她脸上的情绪,她只是照常涂抹护肤品,偶尔探身观察自己是否凭空添了条鱼尾纹或法令线。手部动作顿住,她在她的眼睛里发现我偷看,目光通过镜子挪过来电了我一下,我立刻低头,利用轰隆作响的吹风机隐藏内心慌张。
慌张?我搞不明白,我慌张什么。
我明明贪婪地每分每秒都渴望和她缠到一起,她明明不介意被我坦荡无疑地欣赏各种姿态。我们明明从这段关系中各取所需。
大概我是破坏气氛的始作俑者,大概我有事情没对她袒露。大概卢笙更喜欢颠狂的带她放飞自我的苏卿宇。我知道我小心翼翼得快面目全非了,可是我只想爱她久一点,安稳一点。
我有些无措跟茫然。
她好久没夸过我对她好得像天使了。
或许因为丢失了与我的眼神交流,她忽而面向我,人躲开后吹风机和我一样茫然无措地消耗着功率。我来不及关,被她垫脚啄在嘴角,她淡淡弯起眉眼笑了一下,很像第一次堵在KTV门口瞧我的样子。
没事儿,瞅你好看。
我仍记得她的语气和模样——谈不上陌生但有一点距离感,说不上喜欢,却比平淡热烈些。她眼睛里好像藏了一段悠长的故事,眨一下,又似翻过那页变成了空白,只呈现我的影子。
那天我不懂她,今天亦是。
直到人背过身去,我依然毫无反应,部分思绪也没收回来。吹风机比我更有目的性地行动着,热风将她发尾扬高变干。
可我总弄湿她,花样百出,折腾得一塌糊涂。
半年里,她的头发生长不少,从中长到盖住肩胛骨,像被我一寸一寸呵护起来的植物。
我开始拼凑每次为她洗澡吹头发的场景,实则不多。
义无反顾拍上沙滩的浪潮,终是要眼睁睁望着岸上的湿迹退去,而后再横冲直撞覆过来。如果我要的安稳,就是眼睁睁搞乱她,然后再理顺一切,往复循环,那这份感情归根结底有没有受益人?我的命,是不是也不必偏执地跟她爱我与否挂钩?是不是每段邂逅都有开端、经过跟结果,故事的结局,她同样会沦为能被我随口讲述的前任。
无休止上床,并不完全因为对她的身体上瘾,只是我们之间的静默总如一场无声的海底地震引发我的思绪海啸,冲垮我的壁垒。浪潮会将壁垒里一些七零八落的负面词汇抛高放大,接着凝结成冰锥垂直掉落刺在心头。
“秦念安?是吧。”压着关闭吹风机的尾巴,她发出声音。非常微弱,但吐字清楚。
我的呼吸也随之关上,她应该猜到我聚集的眉心不是由于没听见,而是困惑惊讶心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从盯着她的双目中渗出来。我动动嘴唇,话断在喉咙里,头脑空白得不知道要接什么合适。
我不知道会不会以难堪结束即将走到终点的两百日。像当初不敢对她示爱一样,除了过节生日,我几乎从不主动提及相识的周年或整几百天纪念,这样在我看来虚无缥缈、甚至可笑的日期数字。
我却滑稽地,早早地在一百日时定制了一对铂金素戒。那天我没约到她,也没勇气制造机会非把其中一只戴上她手。笑话持续到今日,仍保留沦为一个笑柄。或许我不该把什么都看得过重,可她重得穿过我的胸膛,我有裂痕的心会碎掉网不住她。
吹风机挂好便没有任何事情打扰,空气有意闭起嘴巴同我一起望向她。望着她从洗手台前走到床边,自顾自给手机充电,“8495是秦念安的电话吧,开头是什么来着?”她默认我刚刚听到了,并且抛出一个问题。
我呼吸困难,但还是从唇间挤出一串数字。
“记得真清楚。”锁屏后她脸上突兀的光消失了,只剩下房间里黄色的难过的晕染,像末日坠入黑洞前的太阳,将我们包裹。
“妈妈。”她撇下嘴角嘲笑我,“你很缺爱吗苏卿宇?”她终于舍得抬眼,我的视线却被击沉,被黑洞吸收。
秦念安的手机号我没删,备注是妈妈,原先她闹着玩改的。我不知是该先做解释还是捋清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加之今日的种种画面闪回,脑子里乱做一锅粥。
然而她没有穷追不舍,只是在为冷不丁变哑巴的我拉长呼吸。当我再次鼓足勇气直面那双黑眸里的衰败时,我怔愣地,失去挣扎力气地陷入,仿佛那才是吞没太阳和一切的黑洞。
“卢笙。”我想用身体填满她,可我的双脚被钉在床尾不能动弹,她也粘在床头,除了眨眼不动一下。
等不到我的话,她叹口气,“我改签了,咱们周日回去吧,提前三天结束。上午秦念安给你打了一通电话,问需不需要帮你父亲找一个主刀专家。”
我的心跟着时紧时松。她说“咱们回去”,说明不是赶走或者抛弃我,可她怎么不质问我,为什么宁可求助外人,也不愿意和她讲一点儿家里的情况。对于一知半解的局面,她心里应该塞满疑团,是怎么做到和我开开心心过完一整天不发脾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