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孔子
孔子者,中国文化之中心也。无孔子则无中国文化。自孔子以前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传;自孔子以后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开。即使自今以后,吾国国民同化于世界各国之新文化,然过去时代之与孔子之关系,要为历史上不可磨灭之事实。故虽老子与孔子同生于春秋之时,同为中国之大哲,而其影响于全国国民,则老犹远逊于孔,其他诸子,更不可以并论。观夏德(F。Hirth)《支那古代史》(TheAoryofa),所引德人加摆伦资(G。vabelentz)之言,则知孔子之地位矣。
加摆伦资(1840~1893),又译加贝伦茨、甲柏连孜、嘎伯冷兹等,19世纪德国汉学家,德国研究汉学第一人。著有《汉语语法》等,译有《太极图说》等。
《孔子与其学说》(fudSeineLehre)(加摆伦资):“吾人欲测定史的人物之伟大之程度,其适当之法,即观其人物所及于人民者感化之大小、存续之长短及强弱之程度三者之如何是也。以此方法测定孔子,彼实不可不谓为人类中最大人物之一人。盖经过二千年以上之岁月,至于今日,使全人类三分之一于道德的、社会的及政治的生活之点,全然存续于孔子之精神感化之下。”
孔子之生年月日,说者不一。
《春秋公羊传》襄公二十有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春秋穀梁传》襄公二十有一年:“冬十月,庚子,孔子生。”《世本》:“鲁襄公二十二年冬十月,庚子,孔子生。”《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生。”
《先圣生卒年月日考》(孔广牧):“谨案先圣之生,年从《史记》,月从《穀梁》,日从《公羊》、《穀梁》。年从《史记》者,凡《世本》所述春秋卿大夫世系,悉与《左传》合;龙门撰《史记》,于先圣生年,根据《世本》为说,诚以其可信也,月从《穀梁》者,以《穀梁》与《世本》同故。日从《公羊》、《穀梁》者,以《经义骈枝》据《周历》、《三统历》及古《四分历》推得也。”
《经义骈枝》(成蓉镜):“世传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十月庚子,为今之八月二十七日,然以古历步之,实八月二十八日。”
要其生卒灼然可见。
《春秋》哀公十六年续经:“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经义骈枝》(成蓉镜):“孔子卒日,集古今诸历步之,十六年四月己卯朔,十一日己丑。”
孔广牧《先圣生卒年月日考》:“先圣卒于鲁哀公十六年,由是岁上溯之襄公二十二年,实七十三岁,他书谓为年七十四者,盖从襄公二十一年起算,失之。”
非若老子、释迦之生死无从稽考也。谶纬诸书,多言孔子生有异征,
《论语撰考谶》:“叔梁纥与征在祷于尼山,感黑龙精以生仲尼。”死有遗谶。
《易纬通卦验》:“孔子表洛书,摘亡辟,曰:‘亡秦者,胡也;丘以推秦,白精也。”
春秋家又谓孔子受命制作,
《公羊》哀公十四年注:获麟之后,天下血书鲁端门曰:“趋作法,孔圣没,周姬亡,彗东出,秦政起,胡破术,书记散,孔不绝。”子夏明日往视之,血书飞为赤乌,化为白书,署曰“演孔图”。
自号“素王”。
素王,古代称有王之德、但不必居王之位的贤人为素王,后特指孔子。
《六艺论》(郑玄):“孔子既西狩获麟,自号‘素王’,为后世受命之君制明王之法。”
《春秋序》(贾逵):“孔子览史记,就是非之说,立素王之法。”
皆视孔子为神奇不经之人,迄今曰而称述其说者不衰。欲比孔子于耶稣、穆罕默德,以孔教为标帜,是皆不知孔子者也。孔子不假宗教以惑世,而卓然立人之极,故为生民以来所未有。
《孟子·公孙丑》述有若之言曰:“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学者欲知孔子,当自人事求之,不可神奇其说也。
孔子之学,有得之于家庭者,
《左传》昭公七年,孟僖子曰:“孔丘,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imgalt=""class="i;srages092716615477。jpeg"]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
有得之于社会者,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鲁南宫敬叔言于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曰:‘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心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仲尼弟子列传》:“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文王操》,先秦古曲名。相传孔子曾学弹此曲。
盖其时虽曰“世衰道微。”然必家庭社会犹有前代礼教学说流传,其国土之风气,有特殊于他国者。其游踪所至,多得贤士大夫之益,然后可以鼓舞奋发,而出一命世之大哲。不可徒谓春秋之时,社会纷乱,政法黑暗,民生痛苦,邪说横行,始因此等反应产生圣哲之思想也。然家庭之遗传,社会之影响,虽亦有关于孔子,而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者,仍在其自身好学。故其自言曰: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忠信之资,初不足以过人,惟好学为所自信。自十五至七十,无一息不学,知行之功,与年俱进,是则非平生师友所可几矣。前乎孔子者,虽有附说始终典学之语,然未尝有言之亲切详备如孔子者,则虽谓吾民知学自孔子始,可也。
孔子自言其学之程序,且述其学之功效,然只自明其身心所造之境地,未尝及于身外。由此可知孔子为学之目的,在先成己而后成物。其成己之法,在充满其心性之本能,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境,而一切牖世觉民之方,乃从此中自然发现于外。既非徒受外界之反感,愤激悲悯,欲学一种方法或主义以救世;亦非徒慕古人,欲蹈袭其陈迹,冀自树于功名。至于垂老无成,乃托教学著书,以期留名后世,及与当世讲学者,争持门户,独立一派别也。《论语》及《大学》、《中庸》所言,十九皆明此义。不知孔子所学为何事,第以褊狭骛外之心测孔子,宁能窥见其涯涘哉!
孔子所学,首重者曰成己,曰成人,曰克己,曰修身,曰尽己。其语殆不可以偻举,惟其以此为重,故不暇于外,而怨天尤人之意,自无自而生。
《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