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墨轩就带着周福的口供和那封密信进宫了。乾清宫的烛火亮了一夜,皇帝显然也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看到沈墨轩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示意太监都退下。沈卿,这么早?臣有要事禀报。沈墨轩跪下行礼,将证物呈上,江南盐场、码头之事,已经查明。系礼部侍郎周某某指使其本家管家周福所为,意在制造事端,阻挠盐政新法。此为其往来密信及周福口供。太监接过证物,呈给皇帝。皇帝展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好个周侍郎!好个朝廷命官!朕让他做礼部侍郎,是让他管礼仪教化,不是让他去江南杀人放火!皇上息怒。沈墨轩低头,据周福供述,周侍郎此举,一是为阻挠新法,保全江南本家利益;二是受张次辅指使,意在搅乱朝局。张次辅?皇帝眼神一冷,他不是已经革职在家了吗?革职在家,心未死。沈墨轩说,周福交代,张次辅与周侍郎常有往来,多次密谋如何扳倒臣,如何阻挠改革。此次江南之事,张次辅虽未直接出手,但出谋划策、提供银钱,实为主谋之一。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沈卿,你可知道,张次辅在先帝时就是内阁大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周侍郎也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在朝二十余年。动他们,不是小事。臣知道。沈墨轩抬起头,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们所为,已不仅仅是贪腐受贿,而是杀人害命、祸乱朝纲。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你说得对。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朕要问你,若严惩张次辅、周侍郎,他们的党羽必然反扑。你有把握应付吗?沈墨轩也站起来: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臣有三样东西:一是皇上的信任,二是百姓的支持,三是事实和证据。有此三样,臣无所畏惧。皇帝转身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好!朕就给你这个权。即刻将周侍郎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张次辅虽已革职,但参与密谋,罪加一等,也一并收监。此案由你主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臣领旨!从乾清宫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冬日的晨风寒彻骨,但沈墨轩心里却有一团火。他直接去了都察院,调了一队御史,又请王勇派兵协助,直奔周侍郎府邸。周侍郎昨晚一夜没睡。自从江南的消息断了,他就知道要出事。但他还存着侥幸,觉得周福就算被抓,也不会供出自己。毕竟周家几十口人都在江南,周福不敢。可当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时,就知道完了。老爷!不好了!官兵把府邸围了!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周侍郎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强作镇定地走出书房。院子里,沈墨轩带着御史和士兵,已经闯了进来。沈尚书,这是何意?周侍郎沉着脸问。奉旨查案。沈墨轩亮出圣旨,礼部侍郎周某某,勾结江南匪类,制造事端,杀人害命,阻挠国策。即刻革去所有官职,押送刑部大牢,候审!周侍郎脸色煞白:沈墨轩!你血口喷人!可有证据?证据?沈墨轩从怀中掏出密信副本,这是你写给周福的亲笔信,让他务必闹大,不惜人命。周福已经招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周侍郎看到那封信,腿一软,差点栽倒。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信是伪造的!定是你沈墨轩陷害本官!是不是伪造,三法司会审自有公断。沈墨轩一挥手,拿下!士兵上前,摘去周侍郎的官帽,剥去官服,用铁链锁了。沈墨轩!你不得好死!周侍郎挣扎着喊道,朝中不会放过你的!张老不会放过你的!带下去。沈墨轩面无表情。周侍郎被押走后,沈墨轩下令搜查周府。从书房暗格里搜出大量金银珠宝,还有几本账册,记录着他这些年来受贿、卖官的明细。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去年收受扬州盐商郑四海的五万两银子,为他谋取盐引。人赃并获。都察院的御史看着那些财物,摇头叹息,堂堂二品大员,竟贪腐至此。沈墨轩没说话。他早就知道,大明的官场已经烂透了。周侍郎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搜查完毕,沈墨轩又带人去张次辅府上。张府比周府气派得多,毕竟是三朝老臣的宅邸。但此刻也是大门紧闭,透着股萧索。敲开门,老仆颤巍巍地说:老爷病了,不见客。本官奉旨查案,不是做客。沈墨轩推开老仆,径直往里走。张次辅果然病了,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不时咳嗽几声。沈尚书……咳咳……老夫已经革职……你还想怎样?张次辅有气无力地说。张老,沈墨轩在床前坐下,您是真病还是假病,下官不管。但江南的事,您得给个说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江南?江南什么事?老夫不知……周福都招了。沈墨轩盯着他的眼睛,您和周侍郎密谋,出钱出力,让他在江南制造事端,杀人放火,阻挠盐政改革。周侍郎已经下狱,这是他的口供,上面有您的名字。张次辅的咳嗽突然停了。他盯着沈墨轩手里的口供,眼神从浑浊变得锐利。沈墨轩,你到底想怎样?下官不想怎样,只想要个公道。沈墨轩说,江南死了八个人,伤了几十个。那些都是无辜百姓,就因为你们想阻挠改革,就丢了性命。这个公道,得讨回来。张次辅沉默良久,突然笑了:公道?沈墨轩,你以为你是在讨公道?你不过是在争权夺利罢了。盐政改革?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把你的政敌清除掉,好让你沈家独大。下官从未想过让沈家独大。沈墨轩平静地说,下官只是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改革盐政,是为了朝廷有税收,百姓有盐吃。这有什么错?错在你太急,太狠。张次辅坐起来,虽然脸色还是难看,但气势回来了,盐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刀切下去,断了多少人的生路?江南那些盐商、士绅,几代人经营,你说改就改,他们能不反?所以他们就能杀人放火?那是他们的事,与老夫无关。真的无关吗?沈墨轩把口供放在他面前,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出银五万两,让周福雇人闹事。需要我念给您听吗?张次辅看着那口供,终于不装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沈墨轩,你非要赶尽杀绝?下官依法办事。法?张次辅转身,眼神阴冷,法是人定的。今天你能用法治我,明天别人就能用法治你。官场上的事,何必做得这么绝?你放我一马,我保证,日后不再与你为敌。我的门生故旧,也都听你调遣。如何?这是要讲和了。沈墨轩摇摇头:张老,如果今天死的是您的家人,您会讲和吗?张次辅语塞。那些死去的船工、灶户,也有父母妻儿。沈墨轩站起来,他们无辜丧命,凶手却想逍遥法外。这个和,下官讲不了。那你想怎样?把我也关进大牢?沈墨轩,你别忘了,我在朝四十年,门生遍布六部。你今天抓我,明天就有人弹劾你。到时候,看谁先死。下官既然来了,就不怕死。沈墨轩一拱手,张老,请吧。刑部大牢已经给您备好单间了。张次辅死死盯着他,最后长叹一声:沈墨轩,你会后悔的。或许吧。沈墨轩让开一步,但今天,下官必须这么做。张次辅被押走了。这位三朝老臣,最终也没能逃脱法网。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一天之内,一位现任侍郎,一位前任次辅,双双下狱。这是万历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那些原本反对改革的官员,现在都噤若寒蝉。连张次辅这样的人物都倒了,谁还敢出头?但暗地里的活动,却更加频繁了。张次辅的门生故旧,周侍郎的同乡同年,还有那些利益受损的盐商、士绅,都在暗中串联,寻找反击的机会。沈墨轩知道这些,但他不在乎。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案子审清楚,把证据做实。三法司会审在三天后进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主要官员都到场,沈墨轩作为主审官坐在正中。周侍郎被带上来时,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短短三天,他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走路都要人搀扶。犯官周某某,你可知罪?沈墨轩问。周侍郎跪在地上,低着头:下官……知罪。将你的罪行,一一交代。周侍郎开始交代,从收受郑四海贿赂开始,到与张次辅密谋,再到指使周福在江南闹事。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旁听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官场腐败,但没想到腐败到这个程度,更没想到会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杀人放火。江南盐场被抢,码头失火,船工被杀,都是你指使的?刑部尚书问。是……周侍郎声音嘶哑,但下官没想杀人……是周福找的那些地痞,下手没轻重……混账!都察院左都御史拍案而起,八条人命!你说没想杀人?那他们是怎么死的?!周侍郎不敢说话了。接着,张次辅被带上来。他虽然也憔悴,但比周侍郎镇定得多。张某某,周某某供述,你与他密谋阻挠盐政改革,出钱出力,可有此事?沈墨轩问。张次辅抬头:老夫已革职,不再过问朝政。周某某所为,与老夫无关。那这五万两银子的出账记录,怎么解释?沈墨轩拿出一本账册,这是从你府上搜出的私账,清楚记载去年十月,支银五万两,用途是江南之用。时间、金额,都与周福供述吻合。张次辅脸色微变,但还在狡辩:老夫确有支银五万两,但那是借给友人的生意本钱,与江南之事无关。,!借给谁?何时还?可有借据?这……时间久了,记不清了。记不清?沈墨轩冷笑,张老,您也是三朝老臣,应当知道,在大堂之上,说谎是什么后果。张次辅沉默。这时,周侍郎突然开口:张老,事已至此,何必再瞒?那五万两,就是您给我的,让我在江南办事。您还说,朝中有人会配合……你闭嘴!张次辅厉声喝道。但已经晚了。沈墨轩追问:朝中有人配合?是谁?周侍郎看了看张次辅,又看了看沈墨轩,一咬牙:是户部右侍郎刘大人,工部侍郎李大人,还有宫里的一位公公……大堂里一片哗然。连沈墨轩都没想到,牵扯的人这么多,这么深。说清楚!是哪位公公?大理寺卿急问。司礼监的曹公公……周侍郎声音越来越小,他说,皇上身边有他们的人,随时可以进言……司礼监曹公公,那可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案子审到这里,已经审不下去了。牵扯到宫里的人,三法司不敢擅专。沈墨轩宣布休庭,将审讯结果写成奏折,进宫面圣。乾清宫里,皇帝看完奏折,久久不语。曹公公……他喃喃道,朕待他不薄啊。皇上,沈墨轩跪在地上,此案牵涉甚广,臣请旨,是否继续深查?皇帝放下奏折,走到沈墨轩面前,亲手扶起他:沈卿,你怕吗?臣不怕。沈墨轩说,但臣担心,继续查下去,会动摇国本。国本?皇帝苦笑,如果连朕身边的人都与外人勾结,祸乱朝纲,那国本早就动摇了。查!一查到底!不管是宫里宫外,凡是涉案的,一律严惩!臣领旨!从宫里出来,沈墨轩没有回府,而是去了诏狱。他提审了曹公公。曹公公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被关进诏狱两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曹公公,周侍郎已经招了,说你与张次辅勾结,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为他们的不法之事打掩护。你可认罪?沈墨轩问。曹公公扑通跪下:沈大人饶命!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收了张次辅的银子,帮他传递些消息,但奴才绝没有害皇上的心啊!传递什么消息?就是皇上对盐政的态度,对沈大人您的看法。还有,还有朝中大臣的奏折内容,曹公公哭着说,张次辅说,知道这些,好早做准备……你就为了一点银子,出卖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曹公公磕头如捣蒜。沈墨轩看着他,心里一阵悲哀。这就是大明的内侍,皇帝的近臣。为了钱,什么都能卖。除了你,宫里还有谁?还有两个小太监,也是张次辅的人,但他们只是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沈墨轩让人记下口供,画押。至此,张次辅、周侍郎、曹公公这条线,基本查清了。但沈墨轩知道,这还不是全部。朝中还有其他人,江南还有更多势力。改革的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铲除了一大祸害。走出诏狱时,天又黑了。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沈墨轩裹紧披风,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累了。真的累了。但他知道,还不能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还有更多的人,要面对。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车轮声,渐渐远去。:()大明新政15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