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正将陆安宁小心地横放在马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指下传来微弱但持续的搏动,他紧锁的眉峰终于稍展。还好,死不了,贾正不懂医术,只有最基础的判断。他小心翼翼地将陆安宁手臂上已被血浸透的绑带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肿胀变形的小臂。无影军的操练全面,战场急救是人人必过的科目。贾正的手法稳定而迅速,先以手法粗略复位,再用亲卫递来的干净布条暂时固定。一直静候在旁的两名亲卫此时才上前,动作熟稔地协助。一人用匕首小心割开陆安宁右臂的衣袖,另一人已从马背行囊中取出备用的竹夹板和干净麻布。甲胄被轻柔卸下,他们沿着躯干和四肢仔细按压检查。“寨主,”那名按压检查的亲卫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战场特有的沙哑与审慎,“陆营长右侧前臂骨折,肋骨或有挫伤,但未见明显断折刺出。身上多处撞伤淤血,失血不少,但最要命的怕是力竭……脉搏虚浮得很。”贾正目光扫过陆安宁惨白的脸和遍身的擦伤血痕,点了点头,那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刻一般。“仔细包扎,让他缓着。你们留在此处照看,不许任何人惊扰。”“是!”亲卫领命,动作愈发轻缓。剪开残余的衣袖,清理创口,敷上止血草药,再用竹板贴合固定,缠上麻布。整个过程陆安宁虽在昏迷中,身体仍因剧痛而时不时抽搐,牙关紧咬,却终是没发出一声呻吟。周围,战场已进入另一种节奏。重装营的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两人一组,拖拽着那些不久前还咆哮冲杀的蛮族尸体,向战场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坡汇集。铠甲摩擦,脚步沉闷,尸体拖过染血草地发出黏腻的声响。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他们像搬运不再有用的攻城木,又像垒砌一道特殊的壁垒,将蛮兵的尸首一具具摞起。土坡渐渐被血色覆盖、增高。不远处,残存的特种营十九名将士相互倚靠着,站成一片倔强而凄厉的剪影。他们几乎人人带伤,甲裂枪折,有人用撕下的战袍胡乱裹着肋间深可见骨的刀口,有人瘸腿倚着同袍的肩膀,才勉强站立。无人坐下,更无人出声哀嚎。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追随着同袍搬运尸体的动作,最终凝固在那座不断堆积增高的尸山上。一张张蛮人狰狞僵死的面孔,曾是他们拼死搏杀的对象。此刻,看久了,竟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劫后余生的虚脱、目睹身边弟兄接连倒下的剧痛,以及过度杀戮带来的精神麻木,混合成一种近乎真空的沉寂。只有紧握的兵器、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透露着内心未曾平息的惊涛。贾正安置好陆安宁,转身走向那片越来越高的尸堆。夕阳终于挣破了厚重云层的束缚,将最后一抹残光泼洒下来。昏红的光线笼罩着血色草原和那座由两千多具蛮尸垒起的京观,妖异、肃杀。京观周围的空气中,血腥味弥漫,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呛得贾正喉头一紧,忍不住闷咳了几声。他的脚步未停,踏着粘滑的血泥,一步步登上坡顶。一名重装营中队长快步从尸堆另一侧绕下,在贾正面前单膝触地,抱拳道:“禀寨主,蛮尸清点已毕,共两千七百三十具,尽数堆砌于此。”他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低沉了许多,“我方……我方将士遗骸,也已收拢完毕,共七十四具,暂安置于北侧坡下。”贾正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北侧那片整齐排列、覆盖着同袍战袍的躯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风中:“寻一处干燥背阴之地,仔细掩埋,做好标记。如今我等身在敌后,不能带弟兄们还乡。待来日烽烟尽散,我会再来此处,亲自带他们回家。”“是!”中队长重重抱拳,低头领命时,眼眶已是一片通红。贾正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座触目惊心的尸山。他缓缓转身,面朝坡下所有将士,甲胄森然的重装营、伤痕累累却挺立如松的特种营幸存者。所有人同样仰望着贾正,残阳如血,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贾正开口,声音并不如何激昂,却像金铁交击,穿透了血腥的空气:“今日,羚羊部落以众凌寡,围杀我无影军同袍。此仇他们以由他们整个部落的人头血偿,此观便是凭据!”“自此以后,只有蛮人南下劫掠、汉家儿女悲泣的日子,该结束了。我们要让这草原上的每一部都牢牢记住”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仿佛化作了磅礴的力量,随声音猛然炸开:“犯我同袍者,虽远必诛!虽众必戮!”“吼——!!!”重装营数百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平地惊雷,震得脚下土地似乎都在颤抖。那十九名特种营的幸存者,仿佛被这吼声猛地从麻木与悲恸中拽出。他们的脊梁挺的更直了,带伤的臂膀尽力举起,跟着发出嘶哑却竭尽全力的咆哮。此刻,情绪终于回到了他们的脸上,眼中浑浊的泪水与狂热的战意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滚落。“虽远必诛!虽众必戮!”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血色夕阳下反复回荡。每一次重复,都像一记重锤,将恐惧、悲伤、疲惫狠狠砸碎,锻打进更为坚硬的意志之中。贾正立于尸山之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被仇恨与荣耀点燃的面孔,看着那凝聚不散的凛然杀气,他知道,经此一役,浴血而生的不再仅仅是胜利,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无畏的东西。真正的铁血军魂,已在一次次胜利中诞生。贾正将目光看向别的地方,还有更多的队伍在草原中战斗。这支无影军只是命好,贾正在草原上迁徙的时候,发现周边部落的蛮人频繁朝着一个地方调动。如今能让蛮兵调动频繁的,就只能是无影军了。贾正由此推测,有队伍要遭遇围攻,他是放下牛羊和汉奴,跟着一支蛮兵赶来的。这样的队伍还有九支,也不知道剩下的那些队伍,又该是什么样的境遇。:()被时代重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