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一年夏季特别炎热,连风也是热烘烘、黏乎乎的。二里外的县城中心,不间歇地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嗡嗡——嘀嘀——!”更增添了空气的焦灼和燥热感。
热风裹着县城特有的气味,从南向北吹来。穿过白云河南堤绿雾般的柳林,经过白云河宽阔的水面,热风、噪音和气味都被过滤一新,空气顿时变得凉爽起来。
这是一个清静的世界。
这是一个寂寞的世界。
傍晚,几块灰色的云朵从远处游来,停在白云河上空,渐渐不动了。河面上立刻投下几片阴影,空气也有点闷。
该是百鸟入巢的时候了,两岸树林敞开深广的胸怀等待着。但今天鸟雀有些反常,不知是被闷浊的空气弄得烦躁不安,还是一时尚未找到自己的归宿,老是在林子边沿上窜来绕去的,不肯栖息。几只燕子贴着河面,啜一点儿水,旋即射向高空,一反身又扎下来,贴着河面向来处飞去。
码头的河面上,桅杆高耸,二三十条大小船只泊在白云桥两侧。几个男人**着黑亮的臂膀,在收拾缆索,铁链时而发出一声脆响:“咣啷!”女人们在做饭,一缕缕炊烟从舱廒里飘出来,又袅袅升起,先是一根根直立的烟柱,在升入几十米高空后,又全都敞开来,汇成一层浅淡的雾霭,让你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船头上,几个三五岁的孩子,一丝不挂地叉立着,用迟滞而好奇的目光向岸上搜索着什么,却缺少这个年龄应有的活泼。
河面上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静得让人感到胸闷、压抑。
“……哩哩噢噢!……哩哩!……”
从北岸一条小船的船舱里,不断传出一个年轻姑娘悲切的哭声。哭声在河面上扩散、飘**,使这沉寂的气氛里又增添了几分不安。
附近的一条船上,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向哭声那儿张望了一眼,轻轻地摇摇头叹息:
“唉,可怜的孩子!”
一
生活是无情的。它时常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以一件你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改变你的命运。
你看嘛!晚月品学兼优,身体结实得像跳水运动员,高考本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考试前一天下午,天太热,她一连吃了三根冰棍,半夜里突然肚疼得打滚,又吐又泻。喊来校医一查:急性胃肠炎!到天明时,已经折腾得头昏眼花、精疲力竭了。
八点整,激动人心的铃声响了。这时,晚月还挂着盐水,正在昏睡。班主任急得直搓手,他来回踱了几步,继而弯腰附在晚月耳旁,轻轻呼唤:“晚月,晚月!你还能考试吗?”
晚月吃力地睁开眼,转动了一下无神的眼珠子,稍一迟愣,忽然惊醒,伸手撩开被子,艰难地欠起虚弱的身体,两眼噙着泪花:“老师,我考!我去考试呀!”
班主任眼睛潮润了。他被晚月的倔强劲儿感动得流出了眼泪,上前一把搀起晚月,扶着她一同步入考场。
医生说,晚月需要继续输液,不然考试更不能坚持下来。晚月刚坐好,吊针架同时也立到了考桌的左侧。她伸出左腕,一根细小的针头立刻插入静脉。晚月的前额不时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她顾不得擦一擦,竭力镇静着,右手握笔,“沙沙沙”地写了起来。
班主任经过特许,坐在一旁护理。他偶尔为晚月擦擦汗水,观察一下盐水滴落的速度,更多的时候,却是两眼盯着晚月的卷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随时都会蹦出来……
晚月坚持着考完了各门功课。可是答卷并不理想。她是在病痛、疲倦和焦虑不安中做完每一张卷子的。
考试结果,晚月以半分之差落了榜!
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班主任和同学们都来安慰地,鼓励她明年再考。晚月一言未发,给老师鞠了个躬,便静静地离开了学校。
表面的平静掩饰着她内心巨大的痛苦。晚月伤透了心,她赌气决定,再不和书本打交道了!
如今,公园一样幽雅的大学校舍,高大而气派的教学楼,严肃而谦和的白发教授……都像海市蜃楼一样,那么清晰,又那么高远。大学,只能是神往的天国了。那是幸运儿的世界。
有什么办法呢?晚月没这份福气。
她记得小时候,娘请人给她算卦。算命先生说:“男占三八有马骑,女占三八有苦吃。这孩子生在八月二十八,初八、十八、二十八,加上八月的八字,一共四个八,够苦的了。”娘一把揽过闺女,哭了。晚月却躺在娘怀里撒起娇来:“啥呀——?格格格格!……”她不信,还挣开手吐了算命先生一脸唾沫。现在,不知怎么,这件儿时的事又在脑海里实现出来。是巧合呢,还是冥冥之中真有个无法改变的命运在等着自己?
她双腿像戴着镣,颀长的身体一摇一晃地离开城关中学,沿北关一条小巷慢慢出了城。二里外的白云河上有她的家。
刚走到白云河南堤,她忽然看到同学王陵从树林里走出来。王陵和她同班,两人都是学习尖子。在同学们中间,王陵以自负出名,极少佩服别人,但唯独敬慕晚月。这不仅因为她学习好,模样儿好,而且性格开朗,具有某些男孩子的气质。平日两人很谈得来,为此,在班里还引起一些流言蜚语。但他们似乎都不在乎,只是一笑置之,仍是经常在一起谈学习,谈理想。王陵举止潇洒,谈起话来滔滔不绝。晚月活泼而又有些调皮。两人在一起时,思路特别敏捷,时而会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然而,那样的时刻过去了。现在还有多少话好谈呢?两人同时报考北京某大学中文系,王陵如愿以偿,晚月名落孙山。他们的距离一下拉大了。但王陵珍惜着他们的友情,深知晚月此刻内心的痛苦。刚才在学校里,当同学们围着晚月叹息、劝慰的时候,他悄悄离开了。他不愿意凑热闹。他认为那样的劝慰只是表面的,几乎是虚应故事,其中个别同学(一个曾给晚月写过纸条儿的男生),甚至带有某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而这样的安慰,无疑只能加剧晚月的痛苦。
王陵在林子里已等了好久。他要和晚月作一次深谈。他相信,此刻只有自己才能使她摆脱眼前的烦恼。只要让她重新鼓起报考的信心,明年会师北京是绝对有把握的。他相信晚月。
现在,晚月就站在面前。王陵一步跨出林子,正准备开始他的劝慰,却忽然愣住了。晚月正冲他笑,笑得很轻松呢!密长的睫毛一扑闪,碎玉似的牙齿也露了出来,和通常的笑一样甜美。
“咦,你在这儿干啥呀?”晚月抢先发问。其实她心里明白。
“我……”向来善于辞令的王陵,一下子变得口拙了。晚月的表情太叫他意外了。姑娘的心就这么难以捉摸吗?不,王陵是了解她的,他确信晚月是装出来的。这是个要强的姑娘,她是在强颜欢笑,不愿意让别人同情她。可我是王陵——你最亲密的同学呀!平日我们无话不谈,现在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内心掩藏起来呢?他真想大声告诉她:“晚月,你心里难过,就在我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可人家分明在笑,笑得那样轻松,怎么好叫人家去哭呢?他怀疑晚月遭受的打击太重,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而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友谊和体贴更重要的呢?王陵嘴唇动了几动,忽然冲口说道:“晚月,我……我永远爱你!”
这话真有点唐突!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张皇地看着晚月。
晚月脸微微一红,突然调皮地一歪头:“嗯?永远?我还不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