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簌簌扬扬地下着,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未掩实的门隙与半开的窗缝间钻进来,将案头一叠素笺吹得微微掀动。明蕴方才心神落在父子身上,此刻环视一周,才倏然察觉。这偌大的书房里,竟未烧地龙。不仅没有,连个取暖的炭盆也无。不似别处,一进门便热气扑面,熏得人需得即刻褪去厚重外氅。“夫君平素不畏寒吗?”戚清徽饮下燕窝,放回食盒,没有半点要去关窗的样子。“书房是静思明辨之地,非高卧安眠之所。些许寒意可提摄心神,涤荡昏沉。机要政务当前,心若不静不醒,才是大忌。”炭火热意,反倒会让人神昏意懒。他对自己一向苛刻冷肃。明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你不怕冷……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怕。”男人!果真不会带孩子!心思缜密、在朝堂上从无疏漏的戚清徽闻言沉默。他上前看向允安,指尖触及允安藏在袖中的小手,的确冰凉一片。戚清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冷,为何不说?”孩子若是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才是真正的麻烦。允安仰着懵懵懂懂的小脸,表情意外。“爹爹没问啊。”戚清徽:……这种事还要问吗?他陷入深思。允安挺了挺小胸脯,格外骄傲。“再说了,以前不都这样过来的?”允安表示:“只是这回没有严实门窗。”“不过,这一定是爹爹对我的考验。”他掷地有声:“我要是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往后……怎么扛得起国公府的大梁?”戚清徽:……明蕴:……什么叫做都这么过来的?别是在允安的记忆里,戚清徽教他读书,都是冻着读的吧。因为……些许寒意,可提摄心神,涤荡昏沉???明蕴沉默看向戚清徽。戚清徽喉咙发紧。他到底不是以后该严就严,该慈就慈分寸把握极好的父亲。“霁一,送些炭盆来。”门外的霁一低声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面露踌躇,显然还有事要禀。明蕴见状,很有分寸地收起食盒,温声道:“既然夫君有要事,我就先带允安回……”话未说完,戚清徽已转向霁一:“何事?说。”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何况看霁一的神情并不凝重,想来并非紧要军务或机密。霁一这才低声禀道:“爷,江南巡抚程大人递了帖子,此刻正在府门外候着,想求见您一面。”明蕴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细微的变化,戚清徽尽收眼底。他眉梢微抬,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淡:“程阳衢?”霁一:“是。”戚清徽看向明蕴:“认识?”明蕴神色恢复如常。她稳了稳心神,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父亲先前在江南任职知府。程大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话至此处,她略一停顿,才续道。“此人在江南……于百姓口中,名声可谓狼藉。”“曾为强夺容貌姣好的妇人,他罗织罪名构陷其夫,将其下狱折磨。那妇人求救无门,最终……悬梁自尽。”“苦主尚有亲族,不甘含冤。”明蕴:“父亲为人虽在别处糊涂,对此事却也曾义愤填膺。可他不过一介知府,有何资格审问巡抚?甚至连私下过问,都需冒着极大的风险。”这个案子,没人敢接。戚清徽面上并无太多惊讶。官场倾轧,权贵欺民,此类事情他听得太多。只是……“江南总督还算是个能持正守节的官。”“有些事泛滥成灾,他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可若真有人能将血淋淋的冤情直接捅到他面前,多半不会坐视不理。”明蕴:“还没等苦主寻到机会,将冤情呈至总督案前,一夜之间……这些人全部葬身火海。”至此后,江南没人敢提这事。再有人被程阳衢看上抢夺,也没人敢再闹。戚清徽颔首:“程阳衢我有印象,圆滑机巧,最是擅左右逢迎。”“此番回京,明面上是年关述职,内里无非是想借这由头,寻个机会留在京中,好顺势参与今冬的皇家冬狩。”能随驾入围场的,向来皆是天子近臣与肱股之臣。程阳衢这般费心钻营,所求的恐怕不止是述职陈情,更是想借此难得之机,在京中多番走动,攀附些人脉。霁一这才道:“程大人就在府外侯着。”“不见。”戚清徽声音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疏离与不耐:“此等钻营之徒,日后不必来禀。让他回去。”霁一才退下。明蕴沉默了片刻。她直视着戚清徽,问得毫不迂回:“我见不得这等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心,实在是心生义愤已久,夫君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么?”戚清徽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小人,世间实在太多,朝廷都不去管,荣国公府也成不了衙门。但既然明蕴问了,他也不妨交个底。“他是太子的人。”“动他,弊大于利。”这话听起来有些冷漠,却是现实。荣国公府历代不涉党争,保持中立是立身之本。为一个江南,罪证也许早被烈火掩埋的旧案,去与储君交恶,并不明智。即便那案子里浸透了无辜百姓的鲜血。明蕴了然。没再说话。“不过。”戚清徽抬起眼,目光与明蕴相接,眸色深沉:“待储君死了,树倒猢狲散之时……程阳衢,自不会有好下场。”明蕴:……好家伙。怎么和谢斯南一个德行,都等着储君死翘翘。戚清徽语气淡淡。“东宫的席,应当不错。”那明蕴就有话说了。“东宫的蜜浮酥奈花,我还挺想尝尝。”实在是印象太深了。作为体贴的丈夫,没法保证东宫会有。不过。戚清徽略带深思:“我记得先帝去时,席上有。”世人眼里的忠臣戚清徽语气随意,丝毫不带收敛:“储君死了,若没有,你也别遗憾。待圣上驾崩,席上应当不会少。”明蕴:……:()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