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却一桩心事后,明蕴颇有些悠然自得,回房小憩,任他窗外风雨如晦。退婚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传遍京都。明府灵堂内棺椁森然,明卓和明萱正着缟素,正跪在蒲团上焚化纸钱。自柳氏殁后,明萱遭了禁足,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终日惊惶无措,早已形销骨立。焚纸的手背上似有异物贯穿的痕迹,她持纸的姿势着实古怪。青砖地寒沁入骨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也不知受过什么刺激。明卓看在眼里,隐忍:“小妹这些时日受苦了。”明萱身子一抖,忙道:“没没没,庄子那里一直不曾亏待我和母亲。”这话,明卓如何会信?他眸光沉邃如古井,直刺刺钉在明萱脸上。那厢慌得眼风乱飘,急急别开脸。明卓:“母亲生前可留下什么话?”能有什么遗言?又不是病死的。半个时辰前,分明还信誓旦旦和明萱描绘明卓蟾宫折桂后的锦绣前程,届时身份天壤之别,她们母女自能风风光光回去。直到明老太太派了人来,就成了冰冷的尸体。明萱眼神飘忽,不敢透露。她也想将实情相告,替母亲忿不平,可……明萱是扶着柳氏灵柩同返京城的。但在前夜,明老太太面覆严霜亲临庄子召见了她。身后仆妇攥着尖端锋利的发簪,将她死死摁跪在地。“二娘子,老奴年纪大了,手抖,保不齐会不会刺伤了您的脸。您得小心些。”“老太太今日过来,老爷也是默许的。你也别指望二公子能在府上说得上话。若还认不清形势,不如早点下去陪你娘,正好将两桩丧事一并办了,也省得浪费银钱。”都敢这般同她说话!祖母的警告更犹在耳畔回荡。“我倒是想器重卓哥儿,可你瞧瞧他这回给我机会了吗?”“人呐,得学聪明些。”“你娘就不够聪明,你看看她落得个什么下场?你父亲孝顺我,可不敢忤逆我半分,你也算算,他多久没管过你们母女了?”余音未绝,婆子已执银簪猛刺她压在地面的手背,锋锐贯穿皮肉,血箭飙射间,痛得明萱浑身剧颤。可明老太太心肠格外硬,就这么看着,不顾她的惨叫死活,任由仆妇警告。“都说了让二娘子别动,瞧瞧,不听话伤的还不是您吗?”明老太太似看够了,这才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能处置你娘,自然也能处置你。可眼下愿意给你指条明路。既没有倚仗,就得乖顺。等我满意了,或许会替你寻个像样的归宿,这才是你唯一的指望。”明萱不敢深忆,手掌好似又泛起钻心疼痛,宛若皮肉正被生生撕裂。她只低头一个劲烧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母亲已没了,兄长又不争气,她能怎么办?总要为自己筹划。明卓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沉沉。实则,他亦不明自己究竟想从明萱口中得悉什么。若明萱缄默不言,他便觉母亲往日疼惜皆付流水,养出个忘恩负义之徒。若她吐露实情,他定要厉声斥责。终究……他还得顺遂老太太心意,扮个懵懂无知的乖顺孙儿。就在这时伺候他的奴仆匆匆过来,在他耳侧低语几声。明卓猛地扭头。“当真?”“不会有错,广平侯夫人亲自来退的婚。”明卓只觉胸腔里陡然烧起滚烫的岩浆。失了这门姻亲,明蕴日后还凭何张狂?母亲即便撒手人寰,仍不忘在黄泉之下助他一臂之力!正当此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门外疾步闯入,不待众人回神,已一脚将棺材踹的移位,重重撞向供台。供桌轰然倒塌,果品香炉滚落一地,香灰扬成一片黑雾。来者正是明怀昱,面色铁青得骇人。明萱忍不住尖叫。明怀昱素来不信‘好男不与女斗’那套迂腐说辞,胸中戾气翻腾时哪顾得后果。即便要受明岱宗严惩,卧榻半载不得起身,也定要先挥拳泄了这口恶气。她就被揍过。明萱往明卓身后躲。明卓面色沉沉,上前一步,试图去阻止。“住手!闹母亲灵堂,你该当何罪!”“那毒妇可不是我亲娘!”明怀昱恨啊!他本来力气就大,明卓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当即被按住头颅狠狠掼在棺椁上。明怀昱素来鄙薄徐知禹为人,更心知广平侯府乃虎狼之穴。若阿姐自行推却这门姻亲,他定击节称快。偏是广平侯夫人狗眼看人低,竟敢抢先退婚。还是因柳氏缘故,这奇耻大辱教他如何能忍!“她害阿姐不痛快,便是死了也别想安生。”明怀昱死死按着明卓。“你们贱不贱!贱不贱!”“明卓!你跳出来做什么?你以为我就不收拾你?”灵堂的奴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可所有人都没动,皆垂首敛目,只作睁眼瞎,充耳聋。纵使明蕴遭人退婚,可中馈之权仍握在她掌心,便是扼住了阖府命门,众人岂敢偏向明卓?明萱吓坏了,踉踉跄跄就要往外跑,去寻人。“住手!”只听一声怒喝。才过来的明岱宗正巧撞见这一幕,当即沉了脸。“学问不济尚在其次,竟对血脉至亲痛下狠手,更兼罔顾人伦纲常!哪有大闹灵堂的,传出去让人笑话!”“竖子!你还有没有规矩了!”明怀昱冷笑。“笑话?我看你才是笑话!整个京都的笑话!”“你当真以为自个儿算个东西了?与我论规矩?我至少守着礼义廉耻!你呢?这些年干的有几件是人事?”“阿姐被害成这样,你就是罪魁祸首!”明岱宗这下不说话了。明怀昱拍打着明卓的脸,几近侮辱:“好好的亲事就被作践没了,父亲不给我个说法吗?”他同时也急红了眼。“此事若不给个交代,柳氏连棺材都别想安稳落土!”“若父亲要装聋作哑……”“今日便断亲分府!这吃人的宅院,我们不待了!”:()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