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雨势并未减弱。檐角垂下来的水绦子哗哗作响,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戚清徽督场后,没直接去酒楼。他素来持重,谋定而后动。便是刀架在脖颈处也面不改色,断不会教旁人几句言语搅乱方寸,偏这桩事……“爷,彻底排查过了。府上旧仆皆守口如瓶,不曾对外嘴碎。”霁二单膝点地,衣角沾着雨水,呈上文册。戚清徽麾下养着批暗卫,皆从冠‘霁’姓,以序数论资排辈。霁一时刻随侍在侧,霁二专探消息……“这是您指明要的礼部尚书资料,时间仓促,只整理了半年内的人情往来与入京后的官员接触动向,均已查核详实。明娘子的相关记录也附在后面,请您过目。”戚清徽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观明岱宗的履历,官拜尚书后行事谨慎,唯恐出错。在礼部任职勤勉认真,不敢与下属官员起冲突。礼部事务打理得还算过得去,虽无亮眼政绩,却不曾出过大纰漏。没有什么可留意的。不过……也有值得推敲的。“明岱宗擢升礼部尚书时,朝中暗流涌动。我记得考功司的记录不过平平,都察院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可圣心独断……”圣上的心思,戚清徽清楚。朝堂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都想把自己人推上空缺的礼部尚书一职。圣上岂能乐意?特意提拔明岱宗这般谨小慎微的,正是看中他不敢结党。明岱宗揣度圣意,不和官员来往密切除了他怕事,也是有意为之,只有这样,圣上满意了,这位置他才能坐的长久。霁二回:“属下循着线索探查,明大人得以晋升礼部尚书,其中静妃娘娘在暗中也使了力。”静妃?那可是镇国公府的人。霁二又道:“静妃娘娘入宫前曾回老家祭祖,途径滁州恰逢庙会,她素来信佛,便去拜了送子观音。正巧明老太太也在寺中祈福,二人谈及佛法十分投缘。”“至于镇国公府,和明府从未有过往来。”交情也只是静妃个人。戚清徽淡淡应一声。继续往下看资料。是明蕴的。她就精彩了。入京都后不着痕迹结交了明麓书院的桑夫人,未几便得对方青眼,主动提出助其胞弟入书院进学。广平侯夫人那种势利之人,最重门楣高低,独独对她格外满意。她在府中气定神闲,隔几日便撩拨得明岱宗肝火大动,末了还慢条斯理点评——父亲涵养功夫未到家。她将继母送入别庄,那柳氏的棺材还未下葬。码头有货船,她从那里带回孩子。……戚清徽:……戚清徽眼皮一跳。她……真的很忙。没有一天是闲的。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资料,稳了稳心神。天色昏沉,外头天边闪电倏忽划过,天际亮了一瞬,男人半张脸却浸在流徙的暗影里,喜怒难辨。戚清徽身上的气压太低了,霁二不敢多看,把头埋低了些。“码头的人,也曾细细排查。那孩子曾宣称他是荣国公府金孙,生父是……”霁二有些说不出口,吐字艰难。“是您。”可所有人都没当真。“孩子是被一对夫妻扔去江里,被码头的人救上来的。”“至于那对夫妻……”霁二蹙眉。“说那孩子起先是在林子里头捡的。”“属下已全力彻查了那孩子的来历,各州县近五年的出生牒谱都翻遍了,连逃荒流民的牙牌都核验过。那几日出没山林的人,除了那对夫妻,再无旁人,这孩子简直像是……”他呼吸一停。“凭空冒出来的。”————食鼎楼。明蕴姿态从容,新烹的茶烟袅袅缠上指尖,她执盏吹开氤氲,浅呷一口。这茶滋味极好,比起宫里贵人赏给明老太太的好多了。壶里的茶,是她到这里前就有的。显然是先前戚清徽泡的。楼下街道的人不曾散去,一波又一波的去观皇榜。桌上错落摆着芙蓉酥,藕粉桂糖糕,蜜渍梅子,荔枝膏,皆做的精致玲,已被母子两人执银箸尝空了大半。是明蕴点的。如允安这般年岁的小崽子原该似脱兔,他却静得像尊小菩萨。平日行止有章法,此刻却破了形。指尖反复无措绞着衣带,乌溜溜的眼珠时不时往窗外探。明蕴就这么看了半晌。“紧张什么?”允安鼓了鼓腮帮子,眉眼堆着愁色。“等了许久了,为何还不来?”“要是爹爹不认我,怎么办?”他的出现,是不合时宜的。允安抿唇,都结巴了:“我……我……”明蕴问:“还要不要喝蜜水。”允安摇头,他没有心情。明蕴:“那加牛乳进去做成蜜乳,再放些你爱吃的赤豆糯米圆子,果脯碎?”允安真的很伤心了。可……他哽咽的表示:“那……给我来一点点。”明蕴不意外,对外吩咐一声后,同小崽子道:“该吃吃,该喝喝,天便是塌下来的,也不会让你撑着。这些事自有大人处理。”“心思不要太重,懂吗?”允安懵懵懂懂点了头。两人叙话的空档,戚清徽已踏着木阶上来,守在雅间外的戚一默然退至廊柱旁。戚清徽正欲推门。室内飘出细细的,陌生的,如幼兽般奶声奶气的呜咽。“那……那我小小年纪不就……”允安格外悲戚,努力查找词汇。“丧父了。”戚清徽被拌住了动作,落在门上的五指缩紧。屋内,女子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幽冷淡。但仔细听去,还夹杂着丝丝笑意。“你……”明蕴夸他。“真是你爹的好儿子。”允安到底年幼,又对明蕴不设防,可不就听不出好赖话,闻言忙骄傲点头。“那是自然!”明蕴:“他不认你也无妨。”明蕴见他仍旧好不伤心,给了定心丸。“这不是还有我?”允安感动。他重重点头。明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那般随意。“我给你换个爹爹,不就行了。”:()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