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外头的打更声梆梆梆模糊传来。明蕴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先前略显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面上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熟悉她的都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允安下意识屏息凝神。明蕴问:“现在困不困?”“不困。”他白天都睡了很久了。出了一身汗,天虽热,可到底才退烧,明蕴没许他沐浴。方才又喝了粥,这会儿胃也舒坦下来,倒不难受了。明蕴再问:“那说说,你几岁了。”允安虽然纳闷,可还是老实答:“四岁了。”难怪是那么软趴趴的一小团矮墩子。明蕴斟酌语气:“你既已开了蒙,那就是言行有度的小君子。”允安:!!!!他身份尊贵,走到哪里都是被夸的份。有的话听多了,都腻了。可娘亲说的,自然不同。允安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重重点头:“嗯!”明蕴出声:“那下面的话听好了。”允安身板挺直些许,做聆听装。见他如此,明蕴和他打商量:“听后不许哭。你已经不是三岁的无知小儿了,是吧?”是的。谁有他聪慧!允安再一次点头。“很好。”明蕴问:“你可知我几岁?”允安当然知道,脱口而出。“二十一!”明蕴算了算,她眼下十六,怀胎需九月分娩,小家伙四岁,那她是嫁人后,没多久就怀上了?“错了。”明蕴道:“如今的我才十六。”明蕴顿了顿,尽量通俗易懂。“这里的确是明家,但我尚未出阁,是没法生出你的。我不知你是通过什么契机才来到了这里,也没法保证你能不能回去。”允安愣住。荣国公世子不曾娶妻的话她听刘掌柜提过。小崽子茫然的眨眨眼。理解不了,怎么就这样了?可娘亲从不骗他。明蕴一身胭脂红罗裙,衬得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剔透。这般秾丽的色彩,非但未压住她半分,反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明艳。可她入了荣国公府拿捏中馈又生了允安后,衣衫颜色便一日深过一日,威仪又持重。至少在允安记忆里,明蕴很少会这般打扮。允安忍不住又多看几眼。娘亲好看!不对,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明蕴不懂他那小心思,只委婉道:“但我今日着实是头一回见你。”允安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听懂。见明蕴待他不如以往亲昵,充斥着疏离,眼圈一红,可又想到明蕴前头说他是小君子让他不许哭,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迟迟不落下,看着好不可怜。他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可显然明蕴也没法解释。允安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让阿娘为难了?”明蕴实话:“是。”“所以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对外宣称你的身份。”允安哽咽询问:“曾外祖母不能说吗?”“不能。”允安:“外祖父呢?”明岱宗?让他知道那还得了!“更不能。”允安掰着手指,恨不得一个个问过去:“舅舅呢。”他表示:“舅舅最疼我了。”“上次我把舅舅书房的书画扯坏了舅舅都不舍得数落我。”明蕴:……有没有可能,是你舅舅对书画那些风雅之物不在意。可明蕴没说话,只是冲他摇头。允安抱着最后的期望:“那爹爹呢?”明蕴依旧不语。允安的眼神倏然间暗了下去。他小小一团抱着膝盖,感觉天都要塌了。“所以,我得和你约法三章。”明蕴:“往后,得喊我姐姐。”允安的嘴角往下压,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小崽子捂着心口,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又颇懂事小心翼翼询问:“那只有我和娘亲两个人呢?”明蕴刚想说不行。可看着这崽子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到嘴的话成了一句。“除映荷外,私下没有旁人时,可以。”允安这才像是得了糖,嘴角抿出笑来,竟有对浅浅的梨涡。明蕴继续道:“你暂时和我住在明家。往后若见到除我之外熟悉的长辈亲戚,都得当做头一次见。”她这回没提明怀昱,毕竟舅舅都已经叫了。对方还乐颠颠应了。其实明蕴清楚,她便是带着允安向外公布,这是她生的。只怕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这是玩笑。且不说她守宫砂尚在。这些年一直在家里,不曾长期外出,如何瞒过所有人去怀胎分娩?可……她向来做事谨慎,不愿留下丝毫把柄。“还有,若见我抬手摸发簪,别人问话,你只管闭嘴不严,当做不知无需理会。”明蕴:“懂了吗?”,!其实她想叮嘱的还有很多。小崽子聪慧可到底才四岁。她怕说多了,他记不住。允安垂下眼眸。他这下彻底明白,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他再也不是众星捧月的荣国公府嫡重孙了。一切都变了。他!还见不得光。他紧紧抿住嘴唇,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头发酸。明蕴见状叹了口气,起身走近,弯腰同他平齐。“怕吗?”随着明蕴的靠近,一缕清浅的熟悉甜香悄然钻入鼻尖,允安刚悬起、无处着落的心,霎时间又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在眼角滚烫的湿意承受不住重量往下滚落前,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重重擦了擦。“不怕。”小小的人儿对上明蕴的视线,掷地有声。“娘亲就是娘亲,谁也变不了。有娘亲在,我就不怕。”摇曳的光影轻轻晃动,在明蕴身上镀上一层温软的晕,她蓦然笑了,眼底漾开浅淡的涟漪。“对,我会护着你。”明蕴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他头上那撮不听话的,翘歪了的呆毛。“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告诉我,你叫什么。”允安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两颊的梨涡愈发明显。“允安。”他吐字清晰。“娘亲,我叫允安。”:()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