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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音和蟹鳌鱼丽,一路走得极慢。
提灯仆役不近不远,引路往清音阁,半道上又来了后宅仆妇传话,说:“老夫人叫夫人去祠堂说话。”
林怀音点头称好,转道随她去。
沈家没什么家底,沈从云两兄弟在朝为官,卖的是清廉好名声,故而沈府不大,几步路过去,就望见祠堂东边的耳房灯火通明。
外间长条凳上,三名仆役正“啪啪”挨板子,里头沈兰言嘤嘤嘤,似止不住啜泣。
林怀音看到这一幕,眼中浮起鱼丽和蟹鳌被乱棍打死,血流一地,她心脏皱缩,庆幸自己及时清醒、提前准备应对,否则被按在这里遭罪的,恐怕就是鱼丽和蟹鳌。
小打小闹一场,避开眼前灾殃,却远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林怀音振作精神,一左一右拉紧她俩的手,慢慢走向耳房。
门里头,沈兰言正扑在沈老夫人膝上哭,泪水跟井眼似地,汪汪淌。
沈老夫人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再也装不出淡然。
她打定主意:只要林怀音进来,只要兰言随便哼哼两句,她就立马治林怀音一个不敬婆母、欺凌小姑的罪名,把她锁进祠堂。
祠堂已经熏好,沈老夫人亲自去看过,里面浓烟滚滚,开个门缝就能呛死人。
只要把林怀音关进去熏半个时辰,拖出来浇水,再扔进去继续熏,保管她活不过半年!
贴身老仆被践踏、亲女儿被侮辱,林怀音还没进门就挑事,摆明了不再继续装乖顺,要跟她对着干,沈老夫人彻底绷不住,她要林怀音死,快快地去死,反正他儿子从云能干,一定能善后!
左等右等,她心焦破烦,林怀音三人终于慢吞吞现身,沈老夫人打眼一瞧,恶心得够呛——
林怀音头上罩个长衫,左右鱼丽和蟹鳌托着小臂搀扶,小步子零零碎碎,娇滴滴两手往左腰搭,屈膝歪歪一斜,活似腰肢无力,矫揉造作得,她当场就想朝林怀音唾一口。
装病是吧!沈老夫人看穿林怀音的小把戏,也不等沈兰言开口攀咬,皮笑肉不笑地关切:“媳妇病了是么?去祠堂拜拜老祖宗——”
“是该去拜。”林怀音嫣然一笑,打断沈老夫人说话,身子如柳枝一般歪进鱼丽怀中,好像一句话就用尽了所有力气。
沈老夫人第一次被林怀音打断说话,就像方才府门外的徐姑姑和沈兰言一样,她适应不良,怒火中烧,舌头莫名奇妙打卷。
林怀音趁机,又“强撑”站起,虚虚屈膝,脸上堆起羞赧的笑,轻声道:“婆母勿怪,实不相瞒,儿媳肚子里有了,实在忍不住想跟您报喜。”
“什么?!”
沈老夫人双目圆瞪,腾地立起,盯住林怀音肚子。
伏在她膝上的沈兰言“噗通”摔倒在地,哭声戛然而止。
林怀音继续羞羞答答,脸上泛起酡红,嗫嚅道:“儿媳自儿是爹娘粗养长大的,不爱娇惯,可是从云的儿子是咱沈家第一个嫡亲骨血,儿媳一丝不敢懈怠,这才披个薄衫子挡风,还有方才落车时候,委实仰赖徐嬷嬷帮忙,才勉强稳住,儿媳想着,要好好地厚赏嬷嬷呢。”
说话间,徐嬷嬷被搀扶进来,后头跟一个小丫头,手中赫然就捧着——林怀音落在牛车上的小包袱。
然而现场无人在意她们,沈兰言爬起来,脸上湿漉漉满是泪痕,她顾不上擦,抬手先指林怀音鼻子——“你少在这儿瞎说八道,大哥他根本没跟你同房,你自己搞出来的野种,也想赖给我们沈家?”
听言,沈老夫人炽热的眸子上移,攫住林怀音的脸,表情也逐渐狰狞。
林怀音却不恼,甚至她低眉顺眼,蹙额甚是歉疚,声音也更轻:“兰言你说的对。从云确实顾忌着你,不肯与我同房,不过上个月,平阳公主大婚,从云见礼回来之后,大约是吃多了酒,就在书房里……”
她羞羞地垂眸,别过脸,才道:“从云身强体健,就那么一下午,就有了,婆母若是不信,可与他亲口确认。”
一想到那天,林怀音就压不住心底的火,一屋子人见她面红耳赤,都以为小妇人说起床笫之事害羞,实则林怀音心中,怒火翻腾。
自始至终,她拢共就与沈从云接触两次。一次在白莲教匪窝,是沈从云下药算计她。另一次,就是平阳公主大婚。
从前林怀音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付出和忍耐得到回应,夫君终于怜爱她,被弄得浑身青紫也以为是沈从云情不自禁,甚至暗暗心喜。现在她大梦方醒,明白原来是心爱的女人另嫁,沈从云失心发疯,才在书房里折磨她。
起先他拿她当猎物,后来他又拿她当玩物。想到自己一直以为沈从云冰清玉洁,敬他如神明,林怀音就想抽死自己,但是转念一想,沈从云和平阳公主为了阴谋篡位,还各自嫁娶,与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林怀音又觉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