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俞收起手机,转过身,看向我。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也并非全无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深重的忧虑,还有一丝……疲惫。
“赵辰,”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依旧清晰,“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没有动。
耻辱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四肢百骸。
被她看到了。
被她看到了我最不堪、最狼狈、最想彻底掩埋的一面。
不是雨夜递水时那种带有距离感的旁观,而是直接、赤裸地,暴露在她面前——我是一个欠债不还、被社会混混追到学校来的男人的儿子。
我的家庭,我的出身,就是这么一团肮脏、混乱、令人作呕的淤泥。
我宁愿刚才那三个人真的把我拖走,也不愿以这样的方式,在她面前被揭开这血淋淋的伤疤。
“赵辰?”杨俞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催促。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放回笔袋。
然后,我拿起书包,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杨俞,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赵辰!”杨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愕然和一丝焦急。
我没有回头,脚步加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冲下了楼梯,冲进了冬日傍晚寒冷刺骨的空气中。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盲目地奔跑,直到肺叶疼痛,直到双腿发软,才在一个僻静无人的操场看台角落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滑坐在地上。
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刺痛。
我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堵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
眼前反复闪现着光头男狰狞的脸,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以及杨俞挡在我身前时,那清瘦却坚定的背影。
她保护了我。用她教师的身份和勇气。
可我宁愿她没有。
那种被保护的感觉,非但没有带来温暖或安全感,反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它提醒着我,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学生”,是个无法处理自己家庭烂摊子的“孩子”。
我的骄傲,我的故作深沉,我那些用文字和沉默筑起的壁垒,在现实最粗粝的撞击下,是如此不堪一击,轻而易举就被父亲的债务和三个混混撕得粉碎。
而她,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我荣耀背后的废墟,看到了我平静面具下的惊慌,看到了我极力想要逃离和否认的、血脉相连的耻辱。
这比任何“退”字,任何冰冷的对视,都更让我感到羞耻,感到一种想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甚至从她记忆里抹去的冲动。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武大征,我挂断了。又震动,是母亲,我依旧没接。最后,一条短信跳进来,来自杨俞:
“赵辰,你在哪里?回我电话,或者回学校。我们谈谈。事情需要解决,逃避没用。”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谈谈?谈什么?谈我父亲如何欠下巨债跑路?谈我如何无力应对?谈她作为老师,该如何“处理”我这个麻烦学生?
不。我不想谈。我不想再在她面前,剖析我那令人作呕的家庭,展示我的无力和狼狈。
我关掉了手机。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操场空旷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寒意穿透羽绒服,侵入骨髓。
但我一动不动,仿佛这冰冷的刑罚,能稍微抵消内心那团灼热的羞耻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