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隔着大衣袖子,架起杨俞的一只胳膊。
杨俞似乎无力抗拒,也或许是残留的意识让她明白需要帮助,半推半就地被武大征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长椅。
我走在旁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注意着她的脚下,防止她摔倒。
短短十几米,走得很艰难。
杨俞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武大征身上。
浓重的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
她偶尔会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或者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听不真切。
终于把她安置在长椅上。
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凉的木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阖着,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而不稳。
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脆弱,与平时那个整洁利落的形象判若两人。
武大征喘了口气,看着我,用眼神询问下一步。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沾了污渍的围巾和大衣下摆上,又看了看她紧蹙的眉头和因为寒冷(或是难受)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转身,再次走向那家便利店。
几分钟后,我拿着新买的东西回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便利店有售),一包热过的盒装牛奶,还有一瓶新的、小瓶的矿泉水。
我将热牛奶和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确保她如果清醒一点能够到。
然后,我用毛巾包住那瓶水——水是常温的,但毛巾的包裹能稍微隔绝一点椅子的冰凉,也更方便拿握。
做完这些,我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过牛奶、矿泉水,最后,极其迟缓地,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空洞,涣散,带着酒醉后的懵懂和深重的疲惫。
没有了课堂上的清澈,没有了雨夜对峙时的惊惶,也没有了批下“退”字时的决绝。
只有一片被酒精和无力感冲刷后的、茫然的荒芜。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冬夜清冷的路灯下对视。
她看不清我,或许也认不出我。
而我,却将她此刻最不堪、最狼狈、最真实的样子,尽收眼底。
没有电影里男主角此刻该有的心疼拥抱,没有温柔的安慰话语,甚至没有再多靠近一步。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记录下这一幕。
然后,我转过身,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武大征说:“走吧。”
武大征瞪大了眼睛:“走?辰哥,就把杨老师一个人扔这儿?这大晚上的,又醉成这样……”
“牛奶是热的,水在旁边,毛巾包着不冰手。这条路人少,但偶尔有车。她如果稍微清醒一点,自己能叫车。”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留在这里,没用,也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武大征看看我,又看看长椅上蜷缩着的、毫无反应的杨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我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
走了十几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依旧蜷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玩偶。
只有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和围巾的流苏,证明那还是个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