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理由,哪个能宣之于口?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却也不完全违心的答案:“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赵辰,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你在用你的想象,构建你的老师——我的——私人情感世界。这非常……”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合适,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我知道。”我承认得很干脆,“文字本身是冒犯的。它试图进入他者的内心,无论是以歌颂还是以揣测的名义。”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但这些句子,”她不再绕圈子,手指划过纸面上的一段,“‘更深漏尽,孤灯明灭,窥见玉壶冰心,藏于春风桃李之表;夜雨敲窗,形影相吊,方知锦瑟华年,暗付流水落花之期。’还有这里,‘笑靥承欢于稚子,忧思潜滋于中夜;慕鸳鸯之双宿,恐流言之铄金。’……”
她念着我写的句子,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韵律感,那些原本出自我笔下的矫饰词句,经她之口念出,竟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多了几分真实的惆怅。
“……这些,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她念完一段,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我,那里面之前的羞怒似乎退潮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的礁石——那是难以置信,是困惑,是难以掩饰的、对于文字本身力量的震动和欣赏。
“您怀疑是我抄的,或者找人代笔?”我反问。
“我查过。”她直言不讳,“用了工具,也大概检索过,没有找到雷同的成文。而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粗糙的边缘,“这里面有些用典和化用,很生僻,也很巧妙,不像是一般范文或网络上常见的风格。更关键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里面有一种情绪,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沉浸的,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观察和想象。它不像是为了完成作业或者炫耀文采而写的东西。它更像是……”她寻找着比喻,“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进行的漫长独白。”
我心中微微一动。她说中了。那种偏执的、沉浸的观察,正是我写这些东西时的状态。我没想到,她能看得这么透。
“所以,你承认这是你写的。”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
“是。”
“为什么用文言?现代白话不能表达?”
“感觉不对。”我说,“白话太直接,太透明。而那种……想要触碰又怕惊扰,想要描摹又恐失真的心情,文言文的含蓄、凝练,以及那种时光沉淀下来的距离感,反而更贴切。”这些话,我没有预先想过,却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独白”,让我也进入了某种坦诚的状态。
杨俞再一次沉默了。
她不再看我,而是低头凝视着桌上的文章,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墨迹上空轻轻移动,仿佛在隔空描摹字的笔画。
夕阳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阴影。
办公室里的咖啡香气似乎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在蔓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发酵、变化。
终于,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一点凉意。
我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
抑或是发现了某种意外珍宝的惊喜?
“文笔老辣得不像个高中生。”她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慨,“用典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却不死板,意境营造也得章法。尤其是这种细腻到近乎窥探的心理描摹……”她摇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无奈,“赵辰,我之前只觉得你语文成绩不错,上课还算认真,没想到……”
她停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正式而明亮:“你的这份才情,不该浪费在课桌底下玩三国杀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叠宣纸就在我们之间。
“我教书时间不长,但也知道,遇到真正有天赋、并且对文字有感觉的学生,并不容易。”她的语气很认真,“文字是武器,也是港湾。用得不好,会伤人伤己;用得好,它能帮你厘清思绪,安放情感,甚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指了指那篇文章“虽然方式……令人吃惊,但至少,它证明了你不是在麻木地学习。你有表达的欲望,也有相应的能力。只是,这欲望和能力,需要引导,需要放在更合适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从下周开始,你来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吧。”
我愣住了。这个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是训斥,不是惩罚,甚至不是轻描淡写的告诫。而是……课代表?
看到我眼中的错愕,杨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仿佛对自己这个决定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