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个墓地,不如说是个乱葬岗,只是边缘被简单修整过,零星分布了几个有墓碑的小坟,靠近腹地之处还是一片混乱。村长走了进去,他垂垂老矣的身体经过一整晚的消耗,已经连铁镐也拎得有些吃力了,却坚持没让任何一个村民跟上来帮助他。他拎着铁镐在乱葬岗的腹地开挖,下镐的那块地面看起来脏乱不堪,全然没有半点特殊之处。他挖一阵,就歇息一会儿,在场没有任何人主动上去打扰他。等到天终于亮透,村长才停下。窦洵自己走了上去。村长退到了一边。她在村长挖出的深坑旁半跪下来,看向深深的坑底。卫桓凝望着她的背影,心情颇为复杂。他刚想跟薄望说些什么以缓解自己内心的五味杂陈,却陡然间睁大了双眼:“小心!!”站在窦洵旁边气喘吁吁的村长,在窦洵凝目望向坑底的一瞬间,居然举起铁镐朝她后脑砸了下去!卫桓的一颗心陡然间高高提起,他想冲上去阻止但奈何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村长的铁镐朝着窦洵重重落下——这事情发生得太快,辛羡都没来得及惊呼一声,薄望更是傻在原地,连陈沅也反应不及。铁镐的尖端在即将砸中窦洵后脑时,硬生生地停住了。村长只感到一股力量牢牢锢住了它,铁镐明明就快击中这个女人的头,却无论如何无法再往下半分了。卫桓等人大松一口气。是了,那是窦洵,如果连窦洵都能被偷袭得手,这村长只怕是个伏羲化身、后羿转世……窦洵没有着急作出下一步反应,她仔细地看了坑底一会儿,抬起头,无视悬在头顶的铁镐,看着汗流满颊的村长,问道:“你们从祭牲里接出来的血,会拿来这里喂给它吗?”村长挖开的那口深洞里,静静地放置着一只河蚌,微微泛黄的色泽、平平无奇的纹路,使它看起来和寻常蚌类并无区别——除了它那巨大的体型。又数十年过去,这只蚌又长大了一些,一只水缸的大小已经不足以形容它了。村长挖出的深坑,也没有完全把它裸露出来。窦洵并不在乎村长为什么要突然袭击自己。在她的经历中,杀戮和被杀戮,是最耳熟能详的存在,她觉得别人要杀她,并不需要理由,就像她有时候杀人也不需要理由一样。她只在乎自己想要的答案。村长却崩溃了。他死死盯着窦洵,不答反问:“你会拿走仙家吗?”事到如今,还觉得这蚌妖真是能令他心想事成的仙家,也不知算不算一种执迷不悟。窦洵看着他,渐渐的,她眼中竟浮现一丝怜悯。她品尝到了这个老人身上溢出的浓厚的恐惧和绝望。这蚌妖固然是因窦洵的肢体而精变,但村民们那伴随着欲望一起攀长的恐惧,未尝不是比窦洵的肢体更加有效的养料。无论将来拥有怎样的财富和能力,这些村民也始终只是凡人而已,用这些浑浊的欲望恶念和恐惧去豢养一只妖怪,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但是,这跟窦洵有什么关系呢?她道:“我无所谓。”村长的手抖了起来,他决定袭击窦洵时都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他以为他们完了,他以为窦洵一定会带走仙家,断掉他们的后路,让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但……村长小心翼翼到十分恳切:“你可以把仙家留下来?”窦洵:“可以。”“你只要拿走那东西,别的什么也不会做?”“对。”村长如坠梦中,只觉难以置信。当他意识到窦洵确实答应高抬贵手放过他们,顿时喜不自胜到浑身微微战栗。他终于想起窦洵要他回答的问题。“对,我们把血送到这儿来。”他身体佝偻得越来越矮,回答得近乎虔诚。接着,他又唯恐自己的回答还不够周道,连忙补充道:“本来我打算把仙家留在最开始的祭坑那里,把另外的东西换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哪怕有朝一日被发现,也可以遮掩一下,但没想到……”窦洵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蚌,淡淡道:“但没想到,它居然自己跟了过来。”“……是的。”村长战栗道,“我那天发现祭坑上有个洞,仙家不见了,我吓坏了,后来找到这里,发现它……”后面的话,他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因为窦洵已经把蚌取了出来。她的手指都没有沾到半点的泥,只法术微掀,巨大的蚌就从土中浮起又落在平地,被迫打开了壳。窦洵往里看了一眼,“咦”了一声。“居然不是手?”她有些惊讶。蚌中装着她肉身中被掏空的五脏六腑。用蚌来装这些东西,倒是很合适,只不过出乎窦洵意料了。她记得当时来到汉中郡的时候,马车里明明有两条手臂……难道汉中郡埋葬的不是她的右臂吗?她不会记错,但那或许是窦讳准备的障眼法。她心想。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窦洵的眉头难得地蹙了起来。她挥挥手,村长被她掀了出去,扔在了陈沅旁边。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蚌中之物,确认没什么问题,便动手把它们一件一件装回身体。卫桓他们只能看见她的后背,也下意识回避。辛羡按捺不住:“她在干嘛呢?”陈沅一边看住村长,一边抽空道:“你别管,别看。”以辛羡的性格自是不服,但见说话的是陈沅,只停顿了一下就说服自己听了,转过去专心同陈沅说话,把陈沅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越看越满意得不行。在所有人、包括窦洵在内都没察觉的某个角落里,正孤零零躺着一条手臂。此时若有人看见它,便会发现这条裹着衣袖的孤肢古怪。因为它竟然有生命一般,在慢慢地蠕动,五指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形态立起来撑在地面上。它像是长了一双旁人看不见的眼睛,朝着窦洵的方向观察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地、无声地离开了。:()三百天!拼好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