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也要以高姿态,欺凌他一回!她终归是有些逆反心思的。
她不想惊扰到他,见他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未曾舒展,便只掖了掖他身上的薄被。
窗外,山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夜雾尚未散尽,如轻薄的白纱,缭绕在青黛色的山峦腰间。微凉的晨风挟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潜入窗内,带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和戒备,眉眼柔和下来,却依旧难掩疲态。眼下的青影,苍白的嘴唇,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路的奔波、艰辛。
孟颜的心尖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刺着,一阵发疼。这一路,他太累了。为了护她周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悄无声息地走开,踩在微凉的地上,连一丝声响也未发出。走到盆架旁,她取过一条柔软的细棉布,浸入微温的水中。水面倒映出她憔悴的容颜,眼中的忧色无处遁形。
她修长的手指缓缓没入铜盆,整个手背浸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拧干棉布,俯下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细细擦拭自己的脸颊上的泪痕。
水的凉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也让她的思绪重新浮了上来。
前路未卜,归途渺茫。他们就像两叶飘零的孤舟,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不知会被浪头推向何方。
她真的,能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他的拖累吗?
她想了想,收回心绪,不愿再去冥思。可那些纷乱的思绪就越是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你?”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我……我吵醒你了?”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将微红的眼眶别开。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低低地问:“别胡思乱想。”
“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轻得像羽毛。
他轻叹一声,挣扎着坐起身。孟颜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别动,伤口还没好。”
他却不管不顾,强行走了下来。
“别怕,邪不胜正!早晚那些人会受报应!”他缓缓开口。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不安、彷徨。
孟颜的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从前,他那琥珀色般的眼眸,深邃如渊,稍稍一瞥,便能让她心湖泛起涟漪。还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总透着几分戏谑,引诱她步入他的陷阱。
深夜,谢寒渊做起了梦,他又梦见了母妃,母妃一袭素白长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香,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可是,就在他怯生生地伸出手时,那个女人却将他推开,嗓音冷冽如冰:“离远点,莫挨我!”
他被刺得心口一缩,愣在原地,小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母妃不喜欢他?他那单薄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孤单。
画面陡然一转,他又看到了父亲,父亲一身玄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你要比同龄人懂事些,要学会为人处世,不可沉迷玩乐,失了分寸。”
他垂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必须与众不同?同龄人有的嬉戏玩闹,他都没有!他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然而,母妃对大哥却疼爱有嘉,永远对他是一片温柔笑意。她轻轻拍着大哥的背,哼着他听不懂却觉得无比动听的歌谣。他不懂自己哪儿不好,他似乎生来被视为不祥、另类。甚至连母妃的怀抱,都不曾真正拥有。
可是,命运让却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冷硬,也越来越……令人畏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他面前低下头,开始用敬畏甚至恐惧的目光看着他。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似乎能填补他心中那块巨大的空洞。
可他并不想要这些!他只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卸下伪装的地方,能让他不再感到孤单的归处。
屋外雨声渐歇,只余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似在低语。
烛光昏黄,映得谢寒渊的侧脸线条柔,却又凌厉。他睡得并不安稳,浓密的眉微微蹙着,似在梦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