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颜的呼吸均匀绵长,另一道呼吸也逐渐均匀绵长。
夜色深沉,烛火烧到一半,屋内陷入宁静,只有那冷风偶尔吹过,带走一丝余温。
几日后,谷雨刚过,上京四野早已被泼染开一片新绿。暮春的曦光如金色薄纱铺满御道,柔和温暖,笼罩着整个皇城。
太子谢佋瑢的鸾驾浩浩荡荡穿行于这片明媚的春色中,劈开了这温软春意。
此番由谢佋瑢替郁明帝祈福,随行的还有珍妃。
五更天刚至,东方天际才浸透一丝鸭蛋青的清透,皇城北郊的天坛已被清道的铜铃声唤醒。那铃声清脆急促,回荡在薄雾中,像是在催促着万物苏醒。
礼官浑厚的嗓音穿破稀薄的晨雾:“吉时已近——诸卫启钥——布——防!”嗓音铿锵有力,如锤击般落下,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一时,朱雀门内,持戟金吾卫身着簇新的玄青山文甲,甲片边缘在晨曦中透出锐利的冷光,如同两排移动的冰冷铁壁。他们步伐整齐,迅速精准地沿着一丈宽的白玉御道铺开,发出“咚咚”的碰撞声,沉顿有力,盖过了远处市井传来的叫卖声。
沿途柳梢初绽的嫩芽,被行进中的甲士肩头上,扬起的劲风扫过,簌簌飘落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无声地粘在冰冷光洁的白玉石板上,接着被下一双乌皮靴踏碎成泥。
空气里漂浮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湿润,令人心生一丝悸动,却又被这肃穆的氛围压制住。
辰时正刻,天坛九重高台之上,黄钟大吕轰然奏响。宏大音浪如潮水般涌来,震得远处护城河面初生的新萍,荡漾开圈圈涟漪,那涟漪层层扩散,映照着金辉。
紧接着是沉厚庄严的鼍鼓之声,一下,两下,每一下都似敲打着在场众人的心头,仿佛在提醒他们,神圣庄严不可亵渎。
巨大的明黄大纛先导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执幡擎盖的浩荡仪仗。朱幡如云,青盖如林,彩绣辉煌的旌幢,在柔嫩的春阳下流淌成一条炫目的河流。
鲜艳夺目,红黄交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在画中。
最后压阵的,是三十六骑太子亲卫精兵,清一色暗青劲装,虽无甲胄在身,腰间狭长环首刀鲨鱼皮鞘,却透出更冷的煞气。他们控缰徐行,马蹄踏在光滑如镜的白玉甬道上,发出脆而清晰的回响。“哒哒”之声像在丈量这死寂中的肃穆,每一步都带着杀伐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凉。
皇家仪仗的中心,太子巨大的紫檀车驾稳稳而来。八匹通体枣红、肩披金色覆面的西域龙驹,皮毛在朝晖下流淌着赤金般的光泽。
马匹的鼻息均匀有力,偶尔喷出一缕白气,也融入了晨雾中。
车顶金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展翅飞翔。明黄绡纱车帘上盘踞着五爪金蟒,帘角被微风卷起一丝缝隙,隐约透出车内的尊贵身影。
谢佋瑢稳步踏下车辕,身着玄青色九章衮冕服,九章纹样以金线赤彩,盘绣出山川日月星辰,光华流转间透出无声的重压。
他从容不迫,稳如泰山,金簪束发,朱素大带束紧腰身,组佩垂悬,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立于车辕旁时,目光平静扫过前方连绵跪伏的人海。
谢佋瑢目光柔和,却如无边春水下蛰伏的暗礁,让众臣无不下意识地更深垂首,额间几乎触地。
空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挤压、凝滞,御道旁柳絮轻扬,林间欢快的鸟鸣戛然息止。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河水流动。
谢佋瑢嘴角微微上扬,珍妃随之探身而出,一袭云霞锦制成的茜色蹙金大袖礼服,袍角袖边缂丝技法,勾勒出千叶海棠与流云飞燕。
她优雅缓慢,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海棠花。云鬓堆叠如云,未戴过多珠翠,只斜插两支赤金点翠海棠花步摇,凤口垂落的几缕细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漾出碎金流光,耀眼却不张扬。
婉儿妆容极淡雅,如雨润新荷,唯独唇上一点嫣红,是用牡丹花瓣捣碎晕染,那红润中带着一丝娇媚。腕上那只通体无暇的羊脂玉镯,如同沁入了骨髓,温润的光泽在晨曦下折射出淡淡的辉芒。
谢佋瑢戴着着白玉扳指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指节修长有力,却透着一丝温柔。
他目光落在她脚下的玉阶上,那处晨露未干,微微泛着光。
“爱妃当心,地面湿滑。”谢佋瑢的声音不高,如拂过杨柳的风。
婉儿屈膝福身,声音平稳清越,一如春日清泉:“谢殿下关照。”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恣意,很快被仪式的肃穆掩盖。
婉儿抬眸,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这一刻,她终于站在了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处。
天坛矗立在九层玉阶之上,巍峨庄严。坛中央巨大的青铜方鼎内香火正炽,沉檀的清苦气息混合着龙涎的暖香,结成浓白的烟柱,直贯九霄。
烟霭缭绕中,鼎身饕餮张牙咧嘴,愈显狞厉,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烟气袅袅上升,带着一丝呛人的辛辣,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由地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