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看着面前这个女子,道:“我并不知道全貌,只从方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
“方丈当年将你父母的行踪告诉了朝廷,是因为朝廷以昙林全寺僧人的性命作为要挟。方丈无力保住你父母,只得在告知朝廷之后,马上告诉你父母转移住处。”
“只是还是晚了一步。方丈随朝廷人马到的时候,你父母并未逃掉,方丈只能施计保住你的性命,却眼睁睁看着你父母死于他的面前。”
“那也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啊……”
无念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当日之境如何惨烈。
半晌,只听惠定轻笑一声。
她淡淡开口道:“所以是我错了,是我杀错了人,方丈并不是有意害死我父母,只是他要救更多人。我父母两条人命,自然是比不过昙林寺数百人的性命。”
她记起了寂恩要她问高僧的问题——
木屋内百人,有两只兔子奋力抓挠木门,它们身后跟着千匹饿狼。不开门则兔子必被狼群咬死,开门则将饿狼放入屋中,屋中人性命不保。开门否?
寂恩便是守着门的那人,若不告诉雍朝朝廷她父母的下落,则是罔顾屋内人的性命,所以他选择了看着她的父母去死,保全整寺人的性命。
她的双眼雪亮,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直直地盯着无念,一字一句道:“又是我错么?无念师父,你知道么?师父的血好烫,飞溅到我手上,就像要将我的手上灼出一个洞来!”
无念似乎不忍心看到曾经的无欲无念的小僧人变成如今疯魔近妖的样子,轻轻闭上了眼睛,半晌,低声道:“三日之后,我会当着天下英豪,废掉你全身修为,留你在昙林终老一生。”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方丈的遗愿。”
他不忍去看惠定的反应,只是看着殿内那袅袅升起的烟。
香灰簌簌落下,最后一点星火也灭了,香已燃尽。
他听到身侧红衣女子轻声笑了。
“方丈,算好了我的一生。”
“什么?”
无念蓦地转头看向惠定,女子脸上有一丝嘲讽之意,他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方丈算好了我的一生。”惠定重复道。
“——养育我长大成人,安排我去漠北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回来手刃仇人,这样他就可以从压迫了他一生的负罪感中解脱。在天下英豪面前废我修为,永困我于山门,让天下人知道昙林执法严明,收留女眷是他一人所为。”
惠定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
“——方丈全了昙林的名声,全了我的复仇之心,全了他的愧疚之意,真是好大一个圣人,可是唯独,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是一把趁手的剑,将这些前尘往事斩断得干干净净。”
“——可我……也只是一把剑,对不对?”
惠定眼中带着笑意,殷红血丝遍布了那双原本澄澈清亮的眼睛。
无念骇然,瞬间点住惠定肩头大穴,豁然起身,并起食中二指,点在惠定头顶大穴,口中喃喃念着清心咒。
惠定现在模样,像极了当年走火入魔前的自己。
半晌,惠定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又过了片刻,无念便替她解开了穴道。
庙内陷入一片沉默。
无念不愿再提及寂恩方丈刺激面前女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摊掌于惠定面前,道:“你的朋友要我带给你的。”
一个镂空雕花的金色小球。
惠定黯淡无光的眼中亮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