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暗道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牧燃往前走了几步,脚底踩到的是平整的石面,不像外面那种松软的灰土。他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白襄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那块布重新掖进他袖口。她的动作很轻,没说话。前面是一片大空地,比想象中要宽得多。四面看不到墙,头顶也黑,像是没有顶。地上摆着很多东西,有架子、箱子、铜盆、断刀,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物件,全都蒙着灰,静静立着。牧燃往前走,脚步慢,但没停。他的右臂已经快没了,整条手臂只剩下手腕还能动,其他地方都化成了空荡荡的衣袖。他靠左边的手撑着身体平衡,每走一步,胸口就有点发闷。他记得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背影——那是五年后的自己。可他知道,他活不到那时候。星脉枯萎的人,用一次灰,就少一分命。他已经用了太多次。但他还是得找。找登神碎片的线索。只有集齐碎片,才能打开溯洄之门,才能把妹妹带出来。他走到一个木架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灰。指尖一碰,灰就裂开一道缝,底下露出几个字。字迹很旧,笔画断续,像是刻上去又被人磨过。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去更多灰尘,看清了两个字:残阙。这不是地名。是记录。他继续翻看架子上的东西,发现都是些破书、烂册子,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他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翻开。突然,他在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封皮已经烂了,只剩一角还连着,上面有个符号——弧线上,两点下,中间断开。又是“断誓契”。他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字迹歪斜,像是匆忙写下的。内容残缺不全,只能拼出几句:“……碎……散于三阙……”“……集齐可启溯洄之门……”“……非献祭者不可触……”他盯着这几句,呼吸变重。碎片在三阙?哪三阙?渊阙、尘阙、曜阙?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纸全烂了,墨迹模糊,只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牧……”“……燃……”他手指一顿。这个名字不是别人写的。是他自己的笔迹。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写过这些东西。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很低:“白襄。”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你看这个。”他指着那几行字,“有人在这里写过我的名字。”白襄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字迹不一样。前面的是古体,后面的是你常用的写法。”“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写过。”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白襄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不对劲。器物摆放太整齐,不像没人管。而且……”她顿了顿,“这些灰落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新,有些地方旧,说明最近有人动过。”牧燃没答话,只是把那本册子一页页翻完。最后一页背面沾着一点暗红,像是血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落在地上。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变了。不是冷了,也不是风来了。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背后站着,离得很近,却没有呼吸声。他缓缓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排铜灯。灯芯原本是黑的,现在有一盏,边缘泛出一点微弱的红光。他盯着那盏灯,没动。白襄察觉到什么,退后半步,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怎么了?”她问。“灯亮了。”他说。“什么时候?”“刚才。”白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盏灯确实不一样了,火苗没起,但灯座周围的铜锈正在褪色,露出底下原本的金色。她低声说:“别碰别的东西了。”“我还没看完。”他翻开册子,重新看那几行字。“碎……散于三阙”——这是线索。“集齐可启溯洄之门”——这是目的。可谁集齐?谁开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碎片真的存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拿到过?为什么历代拾灰者都没能成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伤,是早年用灰时反噬留下的。现在那道伤开始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再次查看背面的血痕。这一次,他发现血迹的形状不是随意滴落的。它构成了一个方向——指向右边第三根柱子。他站起来,朝那根柱子走去。白襄立刻拦住他:“你要干什么?”“那边有问题。”他说。“我知道有问题。”她声音压低,“所以不能过去。”“我已经走到这了。”他说,“我不可能停下。”白襄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劝不动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碰任何东西。”,!牧燃点头,继续往前走。柱子很高,表面刻着纹路,和之前见过的不同。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排列方式——像某种记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缺口。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缺口,指尖传来一丝温热。这不是石头该有的温度。他顺着纹路往下摸,直到地面。那里有一块石板,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掀过又放回去。他蹲下身,用左手撬了撬。石板动了。下面藏着一个小匣子。黑木做的,没有锁,盖子上也有那个符号——弧线上,两点下,中间断开。他看了眼白襄。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摇头。他没理会,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发灰,表面有裂纹。但它一露出来,整个空间的灰就开始轻微震动,像是被吸引。牧燃伸手想拿。白襄突然冲上来,抓住他手腕:“等等!”他停下。“你感觉不到吗?”她说。“感觉到什么?”“它在跳。”他低头看那块碎片。确实。它在轻微颤动,频率和心跳一样。他慢慢把手伸进去,指尖刚碰到碎片——旁边一盏铜灯“啪”地一声亮了。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接连亮起。灯光不是从灯芯出来的,而是从铜身内部透出来的,颜色偏红,照在地上没有影子。牧燃没缩手,把碎片拿了出来。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滚烫。他咬牙握紧。碎片上的裂纹开始渗出一丝极细的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钻进皮肤。他感到一阵刺痛,从指尖直冲脑门。眼前闪过一些画面——一座高塔,塔顶绑着一个人,身上缠满锁链;天空裂开,火焰落下;还有个女孩坐在王座上,闭着眼,头发很长,像水一样垂下来。画面一闪而过。他松开手,碎片掉回匣子里。“你看到了什么?”白襄问。“我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幻觉。”“不是幻觉。”她盯着那排灯,“这些灯不该亮。它们没燃料,也没引信。可它们现在在工作。”牧燃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光爬过的地方,皮肤变灰了一圈,像是被烧过。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块碎片不是线索。它是钥匙。也是陷阱。他回头看向那个书架。刚才他翻过的那本册子,现在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灰。他转头看向白襄:“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别的出口?”“没有。”她说,“只有一个入口,就是我们来的那条暗道。”“那就怪了。”他说,“这些东西……好像知道我们要来。”白襄握紧刀柄:“现在怎么办?”“继续找。”他说,“还有别的碎片。”他走向下一个架子。这次他没用手碰,而是用脚轻轻踢了踢底下的木板。木板松动。他蹲下身,伸手进去掏,摸到一个布包。布包很旧,外面用麻线缠着。他解开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你已入局。”:()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