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窄,一级接一级往下走,好像通到地底。两人走得慢,脚步轻,但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牧燃用左腿撑着身体,每次用力,腿就疼得厉害,像骨头在碎,肉在裂。右腿已经没了形状,裤管空荡荡地挂着,随着走路轻轻晃动,灰渣从破口掉下来,落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不敢低头看,也不敢想这条腿还能不能保住。其实他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认。从走进符文墙那一刻起,他的血肉就在和烬灰融合,也在一点点崩坏。这是代价,也是开启通道的钥匙,更是命运给他的判决。白襄走在前面半步,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放在刀柄上,随时能拔出来。她脚步很轻,落地前先用脚尖试试台阶稳不稳才敢踩上去。她不信这个地方,哪怕这里安静得连灰尘都不动。墙根有绿火在烧,火不高,也不跳,贴着黑石壁慢慢舔,照得人脸发青,眼睛里泛着冷光。空气闷得很,闻起来有铁锈味和旧灰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沙子,又粗又涩。越往下走,越冷。这冷不是风吹来的,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顺着背往上爬,让人忍不住绷紧身子。他们一句话也不说。身后的石门早就关死了,听不到风声,也没有回音。整条通道像是被埋了几百年,声音都被压住了,好像从来没人来过,也不会有人出去。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台阶终于到了尽头。地面变平了,也变宽了。白襄停下,抬手示意别动。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先看了看四周:墙是整块黑石砌的,看不出缝,连凿过的痕迹都没有;头顶是圆形的,上面嵌着小颗粒,微微闪着光,像倒过来的星空。屋里有光,不是火也不是灯,是从墙里透出来的,不刺眼,人影淡淡的,像要散掉一样。她回头看了牧燃一眼。他靠在墙上喘气,左手蹭到了灰,留下一道印子。额头出汗,嘴唇发白,呼吸短但不乱,眼神还是清醒的。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白襄这才走进去。地面结实,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刀尖离地三寸,轻轻划过墙角、地面缝隙、柱子底下。没有机关响,没有暗器弹出来,也没风吹动什么异样。整个房间像个封闭的盒子,方方正正,只有一个门进来,没有别的出口,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可屋子中间放着一个盒子。不大,两尺见方,金属做的,颜色发暗,不像铜也不像铁。表面没有花纹,没有字,只有正面刻了一道纹路——像一根断开的绳子,裂口朝上,两边不对称,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标记,也可能是个警告。牧燃看到这个纹路时,呼吸顿了一下。他认得。十年前拾灰坊北区的老库房塌了半间。那天暴雨,屋顶漏水,工头不让进,说梁要倒。可有人不信,硬钻进去,结果墙塌了,砸死两个。事后清理废墟,他在横梁下翻出一块木牌,上面就刻着这样一模一样的裂痕。那是警告记号,意思是“已毁,勿近”。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这密室中央,静静等着,仿佛一直在等他。他没犹豫,一步一步挪过去。左腿使不上力,身子歪,只能用手扶墙往前蹭。白襄没拦他,也没靠太近,站在三步外,眼睛盯着盒子,手还在刀柄上,全身紧绷。牧燃在盒子前蹲下。膝盖刚弯,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他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摔下去,手掌擦过石板,留下一道灰印。他稳住,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盒盖。冰凉,带着地下潮湿的气息,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用手指抹去浮尘,露出更清楚的刻痕。那道断裂的绳子纹路,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摸了很多次,甚至……有点温热。他抬头看白襄。她没动,只轻轻点头。他双手搭上盒盖,用力掀开。盒盖没锁,也没卡扣,一下就打开了。突然,一道强光从盒子里冲出来,扑向脸。光不刺眼,却很强,瞬间照亮整个屋子,每一面墙,每一条缝。气浪掀动衣服,头发往后扬,连站得远的白襄都被逼退半步,刀出鞘一寸,发现没危险后又慢慢收回。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后,屋里恢复原样。墙里的灰晶还在闪,地上什么都没多。盒子里是空的。没有碎片,没有宝物,没有光团,什么都没有。只有盒底压着一张纸条。巴掌大,发黄,四角卷起,边有点焦,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救回来的。牧燃伸手,小心把纸条拿出来。纸很脆,他不敢用力,怕一捏就碎。展开时动作慢,一点一点摊平。纸上写着八个字,墨色深褐,不知是墨还是血写的:灰尽之处,谷中有门。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慢慢收紧,纸条在他手里皱成一团。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凸起,像要把它捏碎。但他没撕,也没扔,而是慢慢松开,重新展平,再看一遍。,!然后他把纸条叠好,贴身放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放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塞进去后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屋里安静了。光还是那样柔和,照得人影子淡。墙里的灰晶一闪一闪,像在呼吸。他坐在地上没动,背靠着盒子,左腿蜷着,右腿空裤管垂在地上,灰渣还在往下落,落在鞋面上,堆成一小堆。白襄走过来,在他旁边半蹲下。“不是碎片。”她说。“不是。”他答。“是线索。”“嗯。”她没再多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盒子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连布都没铺一层。盒底平整,有几个浅坑,像是原来该镶什么东西,后来被人拿走了。“你信吗?”她忽然问。“信什么?”“信这纸条是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知道。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走的路。”她点头,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像陷阱,也不像考验。倒像是……专门等我们来的。”“也许就是。”他说,“从符文墙开始,每一步都在带我们到这里。”“可为什么?”她皱眉,“明明可以直接给线索,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因为有些人,”他靠着盒子,慢慢抬头看她,“不到绝境,是不会相信一张纸的。”她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判断这纸条是不是个圈套,背后有没有杀局。她是烬侯府少主,见过太多阴谋,习惯把每句话拆开看三层。可他不一样。他已经没退路了。右腿化灰,左臂无力,掌心透明得能看到骨头。他撑到现在,不是靠聪明,是靠不肯闭眼。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前走。白襄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灰晶。指尖碰上去,晶体亮了一下,像回应她。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些灰晶……有点像烬灰,但更纯。”“不是像。”他说,“这就是烬灰。只是被人炼过,提了纯。”“谁会把烬灰嵌进墙里?”“不知道。”他闭了下眼,“但能做到的人,不会是为了藏一个假线索。”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要去?”“要去。”“就算那里什么都没有?”“就算。”她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回屋子中央,站到他面前。“那你得先站起来。”他没动。“你现在这样,走不出十步就得倒。右腿没了支撑,左腿也快撑不住了。你得想办法稳住自己。”“办法?”他苦笑,“我身上能用的,早用了。再动烬灰,手也要没了。”“那就别用。”她说,“你还有脑子,还有嘴,还有我在。”他抬头看她。她没笑,也没冷脸,就那么站着,手搭在刀柄上,眼神清楚。“我不是陪你来拿碎片的。从符文墙到现在,哪一步我没跟着?你要真当我只是护送你,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他没说话。她弯腰,从靴筒抽出一条皮绳,递过去。“拿着。绑在大腿上,至少能撑一阵。”他接过,低头看那根绳。旧了,磨得发亮,打过结又解开,再系紧。一看就是常用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从你右腿开始掉渣的时候。”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停,所以我得准备。”他没推辞,把皮绳绕在左腿膝盖上,打了个死结。绳子勒进肉里,疼,但踏实。他扶着盒子边缘,慢慢撑起身子。左腿一用力,膝盖发抖,但他咬牙站住了。站直了。屋里的光照着他,影子拉长,映在墙上,歪斜却不倒。白襄退后一步,点头。“能走就行。”他没动,先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还能踩实,右脚只剩裤管拖地。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纸条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刚才开门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说我不是来求生的,我是来带人回家的。”“我记得。”“那扇门开了。”“所以?”“所以这句话,可能比什么都重要。”他抬头看她,“如果接下来的路也要靠说话才能通,我得记住——有些话,不能白说。”她看着他,没反驳。他知道她不信这些虚的。但她也没说“别犯傻”,没说“活着才是真的”。她只是点点头:“那你记住就好。”他又看了眼盒子。盖子还开着,里面空空的。那道断裂的绳子纹路,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拾灰坊听过的一句话:断绳不系物,但能拴命。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看起来没用,其实是提醒你——你还活着,还能选择往前走。他最后看了一眼盒子,然后转身,面向另一侧。门还在,关着,和他们进来时一样。没有字,没有符号,也没有光。“走吗?”白襄问。“走。”他说。,!但他没动。她也没催。两人站在屋子中央,一个靠着伤腿喘气,一个手按刀柄警觉地看着四周。时间像停了。墙里的灰晶一闪一闪,像在数他们的呼吸。他忽然说:“不是这里。”她答:“也不是终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也没叹气。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走的路,还得走。他迈了一步。左腿落地,稳。右腿拖着,灰渣洒了一地。他没回头去看那盒子,也没看墙上的光。屋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白襄跟在后面,半步距离,手始终没离开刀柄。光还是那样柔,照得人影子淡。他们走到门前。他抬手,推门。门没锁,应手而开。外面是另一段通道,向下,更深,看不到尽头。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灰味,陈年堆积的烬灰,越往下越浓。他深吸了一口。那味道让他想起拾灰坊的清晨,炉火未熄,余烬低鸣,老人们跪在地上捡残渣,说“灰中有魂”。他曾不信,现在却觉得,或许真是如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然后迈步,走了进去。白襄紧跟其后,刀未出鞘,但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像是终于看清了方向。通道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新的刻痕,不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连贯的画面:一群人抬着棺材走进山谷,天上落下灰雨,大地裂开一道门;一个人站在门前,背对众人,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碎片;最后一幅画面模糊,只剩一行小字,刻得很深:归来者,当以身为引。牧燃走过时,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细看。他知道,那是他的命。:()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