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底吹上来,很冷。牧燃站在那里,身体忍不住发抖。他体内的灰气突然乱了,不受控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拉扯自己,耳边好像听见了低语,又不像声音,更像是直接传进脑子里的震动。他赶紧停下动作。左臂已经撑不住了,皮肤裂开,一块块掉下来,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顺着袖子滑落,掉在地上没了痕迹。这不是普通的伤,是他的存在正在被一点点抹去。他咬着牙不说话,但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厉害,眼皮也在抖。这身体早就坏了,每次用灰气,都是拿命换。白襄站在高处的岩石边上,刀尖点地,手抓得很紧。她没说话,肩膀绷得像弓一样,呼吸压得很低。她盯着下面那块石头——原本是稳的,现在开始轻轻震动,一下一下,节奏奇怪,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慢慢醒过来。“别靠近。”她小声说,声音快被风吹走。话刚说完,地面突然裂开。不是大片崩塌,是一条细缝,黑漆漆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撕开的。一股雾冒出来,颜色不对劲——不是白也不是灰,是死黑的,浓得像油,往上翻滚却不散。它逆着风爬,像有生命一样动。雾碰到旁边的枯草,草立刻卷起来,冒烟变黑,几秒钟就化成黑泥,渗进土里。这不是腐蚀,是“吃”。牧燃往后退半步,脚踩到碎石,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岩壁,手掌擦过粗糙的石头,火辣辣地疼。这点痛让他清醒了些——灰气不能用了,一用就会引来那东西;可要是不用,他们连站的地方都没了。脚下的地越来越软,整个山谷像一张嘴,等着把他们吞进去。第一股雾贴着地面慢慢走。原本排好队往前走的妖兽,在黑兽压制下一直听话,现在突然乱了。一头黄眼兽鼻子抽了两下,猛地转身狂奔,撞翻同伴往谷口跑。才跑几步,雾追上来缠住后腿,毛烧焦脱落,露出血肉,接着血肉发黑干瘪,水分瞬间没了。它叫了一声倒地抽搐,很快变成焦黑的尸体,轻轻一碰就碎。剩下的妖兽全炸了群。有的原地打转,有的互相撕咬,有的直接冲向雾,疯了一样。黑兽吼了一声,声音震得石头往下掉。但它管不住了。三头妖兽一起撞来,它被迫后退,爪子在石上划出四道深痕,火星四溅。眼里有怒气,更多是害怕——它知道这雾不一样,能吃灵性。“雾有毒。”白襄跳下高岩,落地轻巧,膝盖微弯卸力。她没看妖兽,只盯着雾的方向,“它顺风走,说明怕风,但速度挡不住。”说完,她伸手去拉牧燃。牧燃没动。左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疼,是灰气失控。那雾像是冲着他来的,越近,灰气越躁动,经脉像被沙子刮,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这种痛不在皮肉,在灵魂深处——他的灰是靠残魂炼出来的,而这黑雾,分明在召唤他,想把他同化。“你还能撑?”白襄问,声音还是平的,手里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腕。“还行。”他答。其实不行。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肺。他知道这身体快到头了,本来命就不长,几十年过去,每一次用灰气都在透支。妹妹还在天上等他,他还不能死。他曾答应带她离开拾灰营,去看真正的日出,而不是在这永夜之地吃别人剩下的灰渣活着。白襄没再多问,拉着他就往后退,躲到岩壁角落。这里背风,雾还没到。两人刚站定,身后轰的一声,刚才裂开的地方石头塌了,更多黑雾喷出来,不再是细细的一缕,而是一股股往外冒,带着腐臭、土腥和铁锈味。空气变得恶心,有点甜腻,像坏掉的糖。一头妖兽躲慢了,后腿陷进雾里,没来得及叫,身体迅速缩水,最后只剩一层皮包骨,倒地就碎。骨头也没留全,关节处碳化了,像被火烧过。牧燃靠着墙坐下,左臂垂着,不敢碰任何东西。掌心浮起一层薄薄的灰气,几乎看不见。但他清楚,只要一动,就会惹来更大麻烦。他闭了下眼,想起以前在拾灰营的日子——每天捡别人不要的灰渣,碾碎了吞下去才能活。咽下去像玻璃划喉咙,晚上咳出来的痰全是黑屑。现在他自己就是灰,早晚要烧光。白襄蹲在他旁边,刀横在膝盖上,星辉在刀面闪了闪,很快又被雾压暗。她抬头看上面,雾已经爬上岩壁,碰到石头就开始腐蚀,表层一块块剥落,露出更深的黑色岩芯。那岩芯泛着怪光,像某种生物的骨头。“这雾会吃东西。”她说,“吃活的,也吃死的。连石头都能消化,说明它不是普通毒,它是活的。”牧燃点头:“别沾身。一旦碰上,就会反过来侵蚀神志,让人发疯,最后变成它的食物。”话音刚落,一头妖兽被撞飞,滚了几圈,正好摔进雾里。它挣扎想爬,雾缠住脖子,皮肉焦黑,眼睛爆开,脑袋歪了,不动了。另一头看见了,居然冲过去咬尸体。叼起一条胳膊刚扯出来,整张嘴就被腐蚀,血肉混着往下滴。它还不松口,拖着往外爬,没走三步,身体塌了,只剩骨架抱着手臂僵在那里,像个扭曲的雕像。,!白襄脸色没变,只是握紧刀柄,低声说:“它们不怕死,也不傻。之前还有秩序,现在全乱了。黑兽控制不了,是因为那雾干扰了契约印记。”“不是不怕。”牧燃声音哑,“是被逼的。那雾扰神,闻久了神志不清。你看那些眼神空的,早就不自己了,是傀儡。”说着,他左手无意识动了下,掌心灰气轻轻荡了荡。就在这一瞬,地下的雾突然转向,一股粗的直扑过来,速度快得像闪电,明显锁定了他。白襄反应极快,抬脚踢起一块碎石砸向雾前面的地面。石头碰到雾冒烟,发出滋啦声,声音让雾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别动灰。”她警告,语气难得严厉。牧燃咬牙,强行压下灰气。可体内经脉已经剧痛,像无数针扎,搅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他靠在墙上,汗混着灰成了泥,顺着脸流下来。嘴唇干裂,舌尖有铁锈味——内脏出血了。雾绕过碎石继续逼近。这次分成两股,一股贴地,一股离地半尺,明显冲人来的。一个像诱饵,一个偷袭,配合得好,像是有脑子。白襄抽出短刀甩出去,正中贴地那股雾前端。刀插进地里,星辉一闪,雾被逼退一点,马上又卷回来,颜色更深,像是吸收了星辉变得更厉害。“星辉压不住。”她沉声说,眼里终于有了点紧张。牧燃看着离地那股雾,忽然抬起右手,不是攻击,而是慢慢往前推。一层极薄的灰障从掌心撒出,像灰尘落地成线。雾撞上来,发出“滋”声,像水浇热铁,冒出黑烟,前进停了一瞬。但这层太薄,撑不了几秒就破了。雾再次推进,离他们只有三步。白襄站起来,挡在牧燃前面。她没回头,只说:“再试一次,别用太多。”牧燃没应。他知道她在找退路,不是真指望他还能撑。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眼神变了——不是怕,是狠。他宁愿自己烧成灰,也不能让她替他挡灾。她是光,他是灰,她该活下去。左手再次抬起,这次不是布障,而是猛地拍向地面。灰气炸开,像波纹贴地扩散,正面撞上雾流。两股力量相撞,闷响像布撕开。雾被震退一步,马上反扑,分裂几股,封住所有退路。牧燃喉头一甜,差点吐血,硬咽回去。手指发黑,指甲掉了,骨头露出来。皮肤快速裂开、脱落,变成灰飘走。“够了!”白襄低喝,一把按住他手腕,“再动,整条手臂都要废。”说话间,她眼角扫向谷口。雾已经蔓延到入口,卡住的地方开始松动,石头被腐蚀,缝隙变大。几头妖兽趁机往外逃,有的成功,有的半截身子在外就被雾缠住,惨叫着化成枯骨。剩下的还在谷里乱跑,有的撞墙,有的跳崖,有的趴地上等死。黑兽站在中间,前爪按地,低头忍耐。黄瞳盯着牧燃这边,耳朵微动,像是在分辨灰气和雾的区别。“它认出来了。”牧燃喘着说,“它知道我和这雾不一样。我是灰,不是吃魂的。”“那你别再给它确认的机会。”白襄捡起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忽然用力扔向左边高岩。石头落地碎开,声音清脆。几头妖兽听到扑过去打架,血肉横飞。黑兽没动,视线偏了一下。白襄趁机拉牧燃退进岩壁深处。这里有小凹槽,勉强能藏两人。雾暂时没到,但空气闷,呼吸干涩,像吸了沙子。岩壁渗出黑色液体,顺着裂缝流,有点腥臭。“我们出不去。”牧燃靠墙说,“雾堵住口子,妖兽拦路,星辉被压,灰气受影响……我们就像困在坑里的老鼠。”“那就先不想出去。”白襄说,“先活过下一刻。”话没说完,地面又震。这次不是一处,是多点同时裂开。咔嚓几声,两边岩壁开出几道口子,全在喷黑雾。浓雾合在一起,像网一样从四面八方罩下来。一头妖兽想躲进凹槽,刚靠近,雾缠住脚踝,整条腿瞬间碳化。它惨叫后退,被同类推挤,直接掉进雾里,转眼没了声。白襄抽出刀鞘,插进凹槽入口的地里,刀柄朝外。又撕了块衣服绑在鞘顶,做了个标记。然后抓起碎石,分别扔向三个方向,发出不同声响——有轻有重,有远有近。“你在干嘛?”牧燃问。“留记号。”她说,“万一雾散了还能找到路。活着的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说完,她忽然转头看他:“你还记得怎么用最小动静引起震动吗?”牧燃点头:“短促爆发,不连续。像敲钟,响一下就行。”“那就准备。”她说,“等雾到了,你震左边岩壁,我扔石头引右边。别多用,一次就够了。我们要骗它,让它以为两边都有动静。”牧燃没应,左手却慢慢抬了起来。灰气在指尖聚起,微弱得像快灭的火星。他知道,这一下之后,可能再也用不了了。他的命,快没了。雾越来越近。左边一股已经到了凹槽边,慢慢往里渗。白襄盯着它,呼吸很轻。刀还在鞘里,手一直按在柄上,随时能出。,!就在这时,黑兽动了。它没冲过来,而是慢慢趴下,前爪抠进石头,头低到贴近地面。然后张嘴,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冲人,是对着地下的东西。声音怪异,不像兽叫,倒像回应,带着古老的调子,像是跨越深渊的对话。地面震动加剧,比之前强得多。紧接着,所有裂缝同时扩大,黑雾喷得更快。一股粗的直扑凹槽,明显锁定了目标。“现在!”白襄喊。牧燃猛拍地面。灰气震出,打在左边岩壁,发出“咚”的一声,像敲鼓。同时白襄扔出手里的石头,砸中右边高岩,声音清脆。雾果然停了一下,像是被两个声音迷惑,短暂迟疑。黑兽抬头,黄瞳眯起,显然发现了陷阱。但已经晚了。雾失控了,不再听黑兽的,反而开始吃周围的妖兽。一头靠近的被整片裹住,无声无息化成黑灰。另一头想逃,尾巴被雾缠住,拖进裂缝,不见了。白襄抓住机会,拉牧燃退到凹槽最里面。空间有限,再退也没路了。他们的背已经贴着岩壁,前面是逼近的雾,两边是发疯的妖兽,头顶是掉落的石头。牧燃低头看手。左手五根手指已经有三根完全变灰,指尖碰到墙就碎。他试着动一下,灰气在经脉里走一小段,立刻剧痛,像骨头被碾碎。他知道,再用一次,整条手臂都会消失,连骨头都不剩。“撑不住了。”他说。白襄没说话,只把刀横在身前,星辉在刃上闪了闪,又被雾压暗。她肩上的伤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滴下来,落在石头上,“嗒”一声。这声音在安静中特别清楚,像在倒数。外面,黑兽终于站起来了。它不再看他们,而是面向最大的裂缝,低吼一声,像挑战,又像赴死。雾没回应。它只是继续蔓延,吞噬一切。而在那最深的裂缝底部,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黑,像宇宙诞生前的虚无。:()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