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后,天黑了。风还在吹,打在脸上很疼,像被沙子刮着。牧燃一瘸一拐地走着,右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他都要先用左脚撑住身体,再把右边拖上来。骨头里像是塞了沙子,一动就磨得疼,从膝盖一直痛到腰。他不说话,嘴紧紧闭着,牙咬得很紧,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护着胸口的玉盒——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刚才,玉盒突然热了一下,很短,但很明显。像是提醒他什么,又像警告。白襄走在前面,离他两步远。她没回头,但走得不快,刚好让他能跟上。她的手一直握着刀柄,手指搭在刀鞘上,随时可以拔刀。她知道他受伤了,走得很慢,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地方太荒,夜里特别冷,要是躺下,体温会很快散掉。她见过一个伤兵,在雪地里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变成了一具冰尸,眼睛结着霜,嘴里还含着一句话没说完。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这里越来越荒凉。草都不长了,地上全是裂缝,有的很深,踩进去能没到小腿。空气里有股怪味,像烧焦的木头混着土腥气,闻多了喉咙发苦。牧燃试过用灰流感应碎片的方向,但感觉时有时无,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往下,只能确定在西北方向,没法知道具体位置。他的灰流本来就不稳,上次在断崖被符阵反噬后,经络就像堵住了一样,稍微用力就刺痛。但他不能停。他知道,只要没找到碎片,后面的危险就不会消失。“再走一段。”他开口,声音很哑。白襄点点头,没说话。她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看不到星星月亮。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黑乎乎的,像一头趴着的野兽,等着人靠近。她眯了下眼,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感觉到危险就会这样。她没说,但心里清楚:这片荒原太安静了。没有鸟,没有动物,连风都一阵一阵的,像在呼吸。第四天傍晚,他们路过一堵塌了一半的墙。那是旧驿站的地基,只剩几根石柱立着,屋顶没了,墙皮也掉光了,露出里面的土块。墙角斜靠着一块石碑,字迹被风吹没了,只留下一些坑。白襄走过时多看了一眼,忽然停下。她蹲下来,用手摸地面,发现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留下的。她顺着痕迹看了一圈,最后注意到墙根处有七个小坑,围着中间一条裂缝排成北斗形状。坑很旧,边缘被风沙磨圆了,但排列很讲究,正对着北方。“过来。”她低声叫。牧燃慢慢挪过去,靠在石柱上喘气。汗水混着灰土从额头流下,在脸上划出黑道。他伸手碰那几个坑。手指刚碰到石头,怀里的玉烫了一下。这次不是温热,而是像烙铁贴在皮肤上一样烫。他皱眉,猛地屏住呼吸,左手按住胸口,用力压了压。热度没退,反而顺着胸口传到指尖。他低头看手,掌心浮出一道灰色痕迹,沿着手指走了一圈,很快就消失了,好像唤醒了什么。“有反应。”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白襄蹲下,手指在那些坑上划了三下。她没说话,眼神变了,从警惕变得专注。她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整段墙,最后停在石基接地处。有一块石头松了,翘了起来,下面有条缝。她拔出刀,用刀背撬开。石头翻起,下面压着一卷东西,颜色发灰,看着像旧皮又不太像。材质说不清,拿在手里轻而有韧性,边缘整齐,明显是人工做的。她捏住一角抽出来,没发出声音。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的东西看不懂。线条弯弯曲曲,像路又像符号。有些地方能看出山的走势;另一处标了个圈,旁边有三个点,像是时间标记。但大部分区域被一层墨色盖住,浓重看不清,并不是后来涂上去的——那墨像是和材料长在一起的,天生就被封住了。白襄把地图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她用手擦模糊的地方,纹路动了一下,又恢复原样。她试着用星辉术,空中亮起微光,照在图上。被遮住的地方短暂显出轮廓:一座桥横在深渊上,桥下有很多人影在走,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一瞬间,图像又模糊了,比之前更难看清,好像天地不让看。“被封过了。”她说,“不准人看清。”牧燃靠过来,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伸出去。他没碰地图,而是让体内的灰流慢慢流向指尖。玉盒还在发烫,越来越强,几乎要冲出来。他闭上眼,顺着感觉把手放下去。就在手指碰到地图的一刻,心口猛地一跳。灰流失控了,顺着经络冲向手掌。他没拦,任它流。一瞬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弯弯曲曲,从出发,穿过被墨遮住的区域,最后停在一个三角标记上。这条线和地图上唯一清楚的主路完全重合,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带路。,!他睁开眼。白襄盯着那条线,看向他:“你知道这是哪?”“不知道。”他说,“是它自己动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卷好,递给他。“你拿着。它听你的。”牧燃接过,轻得像没拿东西。他把地图放进怀里,和玉盒放在一起。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斗篷鼓起来,像要飞走。他按了按胸口,确认两个东西都在。那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塾听先生讲过的话:有种东西叫“命契之物”,只认一个人,别人碰了会坏,只有命中之人能打开。他不知道玉盒和地图是不是这种东西,但他明白,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往哪走?”他问。“按图上的路。”她说,“先去山林。”她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点。他知道她在赶时间——天全黑了,这种地方不能久留。他听说过,有些荒原晚上会有“影瘴”,是死气凝成的毒雾,沾上就会烂,连魂都能毁。白襄不信鬼神,但她信经验。她能活到现在,就是从不在不该待的地方多待。他咬牙跟上。腿还是很重,但比前两天好一点。可能是身体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有了方向,人就不那么软了。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人多走一段路。他们继续走。地势慢慢变低,脚下的土从硬变软,混着烂叶子和碎树枝。空气变湿,有股树皮发霉的味道,鼻子里闻着发酸。前面是一片树林,黑压压挡着路。入口处躺着一根倒下的树,树皮掉了,里面木头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白襄在林外停下。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拔出刀,在倒木上敲了三下。声音闷闷的,传不远。等了几秒,林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这才抬脚,轻轻跃进去。动作很轻,落地没声,只有落叶微微颤了一下。牧燃走到林边,抬头看。树很高,看不见顶,枝叶密密麻麻,把天都遮住了。林子里很暗,只有几点光落在落叶上,像掉下来的星星。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脚刚落地,怀里的地图又热了。他停下,站在原地不动。这次不是玉盒,是地图自己发烫。他拿出来一看,发现之前被墨盖住的一小块地方,现在隐约透出一点纹路——一个圆圈,中间缺了一截,像钥匙的齿。那纹路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他看了两秒,纹路彻底消失。“怎么了?”白襄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他说,“地图有点反应。”她看了眼他手里的地图,又看向林子深处:“别在这儿停。”他收好地图,继续走。林子里安静得吓人,连虫子都不叫。脚下落叶很厚,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好像这片林子把所有响动都吞掉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小心。白襄一直走在前面,手不离刀。牧燃看着她的背影,时不时低头看地图。地图一直在发热,一次比一次短,像在计时,又像回应什么东西。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们穿过一片枯竹林。竹子全都倒了,横七竖八,节节断裂,像是被什么大力压过。白襄绕着走,放慢脚步,眼睛扫着地面。她忽然蹲下,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划痕,三横一竖,和那天在窑洞外陶片上的记号一模一样。她眼神一下子变了。那是“守陵人”的暗语,意思是:“门要开了,快躲开。”她猛地抬头,看向林子深处。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整个林子,突然死一般安静。牧燃也感觉到了,停下脚步,手不由自主按向胸口。玉盒滚烫,地图也在发烫,两个东西一起震动,好像在互相呼应。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指路的图。这是钥匙。而他们,正在走向一扇不该打开的门。:()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