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靠在窑洞的墙壁上,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刚才调息用了他全部力气,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骨头都发沉。但他胸口那股热流总算稳住了,不再乱冲,像是终于安静下来的野马。他闭了会儿眼,睁开后低头看向怀里的玉盒。盒子贴着心口,外面裂了一道缝,不长,但能摸到里面有点热。不是烫手的那种热,是温温的,像冬天捂热的石头。这温度好像和他心跳有关,一跳,它就跟着动一下。白襄坐在窑口附近,背没靠墙,手放在膝盖上,刀还在鞘里。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活过来了,也明白他现在动不了。但她更清楚,最难的不是快死的时候,而是醒过来还愿意继续往前走。她见过太多人撑到最后一步,却放弃了。牧燃抬起左手,慢慢伸进怀里,碰到玉盒。他没有拿出来,而是用手从胸口往下压,一点一点感受身体里的经络。左腿还能动,虽然慢,但不再是透明的影子;右臂断口结了层皮,碰一下有点麻,但不会再掉灰。这是身体开始恢复的迹象,说明他还活着。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沉下去,开始调动体内的灰流。这次不是为了压制疼痛,也不是逃命,而是想感应玉盒里的碎片。他知道这东西有反应——刚才调息时,它跟着心跳震了一下,像是回应他。这种感觉很轻,看不清也说不明,但他不信这是巧合。如果是普通的东西,怎么会和他一起震动?又为什么这时候发热?他放慢呼吸,让灰流一点点收拢。一遍,两遍……第三次时,心口突然一热,不是痛,是一种拉扯感,从玉盒深处传来,直冲脑子。他没躲,任由那感觉进来。眼前没有画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影子指向西北,尽头是一片塌陷的地,地面裂开了,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那里有动静,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和其他碎片类似,但更重,像是埋了很久。每一下都敲在他脑子里,像钟声一样回荡。同时,一股灼热从心口炸开,提醒他:危险。不是普通的危险,是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的那种。那种威胁不只是伤身体,更像是能毁掉魂魄,让人变成荒野里的一缕风。他咬牙坚持,不让灰流乱掉。这个感觉比之前清楚多了,不是幻觉,也不是受伤后的错乱。他知道这是线索,是碎片给他的指引。它不想一直被关在盒子里,它想去某个地方——或者,它要唤醒什么。过了片刻,那股拉扯感慢慢消失了。他睁开眼,额头出了点汗,手还按在玉盒上。窑洞里很安静,风从屋顶的缝隙吹进来,吹得角落的干草轻轻摇。一只灰蛾飞过光斑,落在他袖子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怎么了?”白襄问,声音很轻。“我看到了。”他说,嗓子还是哑的,“西北方向,有东西。”白襄皱了下眉:“哪里?”“说不上名字。地裂开了,像个老战场。”他顿了顿,“碎片在那里有感应。”白襄没马上回答。她看了他几秒,又看了看他按在玉盒上的手。那只手有很多疤,新伤叠旧伤,但现在灰痕顺着脉络闪了一下,短促但明显。那一瞬间的纹路像是传说中的“烬纹”——只有承受过灰源之力的人,才会在快死时出现这种痕迹。它是死亡的标志,也是觉醒的前兆。“你确定是它给的?”她问。“不是猜的。”他说,“我用灰流去碰它,它动了。不是乱震,是有方向地拉我。而且……”他停了一下,“那里也有类似的气息,更深,更闷。就像一口井,底下压了很多东西,没人知道最下面是什么。”白襄站起来,走到窑口。外面天亮了些,灰云裂开一道缝,露出远处山脊的轮廓。风吹得草堆晃动,底下露出一些碎陶片。她蹲下捡起一片,指尖摸着上面的一道刻痕——三横一竖,像个标记。“百年前,渊阙和尘阙交界处打过一场。”她说,眼睛还盯着碎陶,“那一战打得地动山摇,地脉断了,整片地塌成了深渊。后来没人敢去,传言踩上去就会陷进去,一步走错,永远出不来。有人说,那底下封着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旦惊动,就会引来‘灰蚀’——人会从内到外化成灰,连骨头都不剩。”她顿了顿,把碎陶放回去。“可它就在那儿。”他说,“我不去找,它不会自己来。”白襄回头看他:“你现在能走?”他试着动了动腿,左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勉强撑起身子。腰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些。右手抬不起来,但他可以用左手。他慢慢挪动,用手撑地,肩膀发出一声闷响,像生锈的门被推开。冷汗从耳边滑下来,他没擦。“走不远,但能走。”他说,“只要不打架,问题不大。”白襄没再多问。她转身从墙角拿包袱,翻了翻药瓶和干粮,重新扎好。然后抽出刀,检查刀刃,插回鞘中。刀面映出她半张脸——眉毛锋利,眼神平静,嘴唇紧抿。这张脸很少有情绪波动,好像习惯了沉默。,!她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离得近了些。“你说那地方危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也知道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我知道。”“那你还要去?”“我不去,早晚也会散。”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现在至少还能走几步。等哪天灰流自己崩了,连方向都找不到。与其烂在荒地上,不如赌一次。”白襄看了他很久。窑洞里很静,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最后,她点头站了起来。“行。”她说,“你要走,我就陪你走。”她不再多说,转身去角落拿起斗篷,抖掉灰尘穿上。接着弯腰捡起另一件小些的,扔给他。“穿上。外面风凉。”牧燃没推辞,伸手把斗篷裹紧。布料粗糙,有烟火味,但能挡风。他闻到一丝艾草混着铁锈的味道——那是她香囊留下的气味。以前他笑她迷信,现在却觉得,这点味道让人安心。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这次用手撑地,一条腿先跪起,再用力往上。骨头咔咔响,他停了一下,等麻木过去,才拖另一条腿。站起来的过程像打仗,每动一下都牵着旧伤,但他一声没吭。终于站直了。没倒。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抬头看向窑口。阳光斜照进来,洒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飘,像沙子落进水里。那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塾外偷听先生讲课——老先生说过:“人活着不是看活多久,而是看想做什么。”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有些路,明知道难,也得自己走。白襄已经背上包袱,手按着刀柄,站在门口等他。“准备好了?”她问。“差不多。”他说,“再给我半炷香。”他没急着动,闭上眼,回想刚才的感觉:断裂的影子,塌陷的地平线,地底的震动。他在心里画一条线,记住那个方向。这不是地图上的位置,而是心里一根弦,已经被拨动,再也无法忽略。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把玉盒贴紧胸口,扣好衣服。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左手。五指慢慢张开,又握紧。动作还不顺,但有力气了。拳头不大,也不硬,但一旦攥住,就不会松。他迈步向前。脚步有点虚,但他没停。一步,两步,走到白襄身边。她没看他,只说了一句:“走稳点。”两人一起走出窑洞。外面风大了些,吹在脸上,带着土味和枯草的气息。牧燃抬头看天,灰云还在,但裂开了更多,透出青白色的光。西北方向山影模糊,看不清,但他知道,就是那儿。白襄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说话,先迈步。牧燃跟上。他们走得不快,脚步压得很低。他右腿还有点拖,每一步都要算力气,不然会歪。白襄走在他外侧,不远不近,一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眼睛扫着四周。她的步伐很稳,好像走过很多次这样的路——一个人,一把刀,穿过无数个黄昏。走了约半里地,牧燃忽然停下。“怎么?”白襄也停,回头。他没答,伸手进怀里,隔着衣服摸了摸玉盒。刚才那一瞬,碎片又热了一下,很短,像在提醒。他闭眼感应。还是那个断裂的影子,但这回多了点别的——一丝极轻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在轻轻敲。敲三下,停,再敲两下。像人在敲门。他睁眼,脸色没变,呼吸却沉了些。“它催了。”他说。白襄看着他:“那就别耽误。”他点头,重新迈步。两人继续走。身影拉长,映在干裂的土地上。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尘灰,扑在斗篷上,没人去拍。远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久久不落,好像也在看这两个逆风而行的人。前面地势变低,一条干河床横在远处,岸崩了,草长得茂盛。再往西北,山影更暗,隐约能看到地面裂开的痕迹,像大地被撕了一道口子。裂缝弯弯曲曲,深不见底,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脸上。牧燃抬手挡了下,眯眼看前方。他知道那地方难进,也知道进去可能出不来。但他也明白,这条路必须走。有些答案藏在绝境里,只有拼上性命,才能听见回音。白襄走在前面,脚步没停。风掀起她斗篷一角,露出刀鞘末端一道浅痕。那是个月牙形的刻印,是她在某次夜战后亲手刻的——为了记住那一晚,她失去了谁。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别掉太远。”“嗯。”他在后面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干土往前走。影子越拉越长,几乎连在一起。风渐渐变冷,像换季时的第一缕寒气。牧燃把手插进袖子里,护住玉盒。那东西还在发热,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时间。他也数着——数每一步的距离,数每一次心跳,数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他知道,前面等他们的也许不是救赎,而是一场终结。但终结本身,也是一种答案。脚下一滑,踩碎一块焦土。他顿了下,稳住身子,继续走。天边最后一道光沉进山里,黑夜快要来了。但他们没有停下。:()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