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沉静下来,将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粉。别墅里悄无声息,只有厨房隐约传来极轻的、食材处理的细碎声响。叶鸾祎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书房。她缓步走回客厅,在那张下午曾坐过的长沙发上坐下。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大半空间留在朦胧的昏暗里。她曲起腿,赤足踩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手臂环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这是一个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近乎自我保护的蜷缩姿态。白日里那些被凉风、茶香和专注服侍所安抚的倦怠与空茫,在黄昏的寂静中。仿佛又悄然回潮,带着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涩意。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不是因为伤口,不是因为公务,甚至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事。而是某种……情绪上的淤塞。古诚越是一如既往的温顺、周到、全然地交付,她心底某个角落就越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仿佛一拳打在厚厚的棉絮上,无处着力。他的驯服太彻底了,像一面光洁无瑕的镜子,只映照出她的意志,却让她看不清镜子后面,那个名为“古诚”的存在的真实轮廓。这让她在享受掌控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被反向束缚的窒息。脚步声极轻地由远及近,停在客厅入口的阴影处。叶鸾祎没有抬头,也知道是古诚。他总能在她需要独处和可能允许他靠近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分界点。“汤在灶上,小火煨着。”他的声音从昏暗处传来,比平时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您……现在想喝吗?”叶鸾祎依旧没动,也没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沉默在昏黄的光晕与阴影之间蔓延。她能感觉到古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关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过了许久,久到窗外最后一抹橘粉色也被靛蓝吞噬,叶鸾祎才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古诚,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片被落地灯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处。“过来。”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古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便已从阴影中走出,踏入那片暖黄的光晕里。他在她沙发前的地毯上跪下,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等待吩咐。他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清晰,眉眼温顺,唇角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随时准备回应她任何需求的柔软弧度。叶鸾祎的目光终于移到他脸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审视一件熟悉的物品,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然后,她忽然伸出了手。不是命令,不是指示,只是一个动作。那只手缓慢地,带着一丝迟疑般的滞涩,伸向了古诚的脸。古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却纹丝未动,只是更温顺地抬了抬下巴,将自己完全置于她手的可及范围内。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交付。叶鸾祎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的脸颊。皮肤微温,触感光滑,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紧致弹性。她的指尖先是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恍惚,沿着他脸颊的线条,向下滑动。掠过微微凹陷的脸颊,触到下颌角清晰的骨骼,再往上,用指腹极轻地摩挲过他紧抿的嘴角。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不像爱抚,更像是一种触摸式的确认。确认这个温顺跪在她面前的人,是真实的,是有温度、有轮廓的。古诚在她的触碰下,呼吸渐渐放得又轻又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罕见的亲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温柔地漾开,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深潭。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自己的脸颊,更往她微凉的掌心送了送,像寻求抚慰的猫。这全然依赖、全然敞开的姿态,像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叶鸾祎心头那层淤塞的、烦躁的薄膜。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无名怒火和被这依赖感刺痛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如此坦然地将一切情绪都系于她一身?凭什么他能用这种全然的驯顺,将她置于一个必须永远保持“正确”和“强大”的位置?凭什么……他可以用他的卑微,来绑架她的心软?那触碰着他脸颊的手,在感受到他依偎过来的温热时,骤然停顿。然后,在古诚还没来得及理解那停顿意味着什么之前——“啪!”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响声,猛然打破了客厅的寂静。叶鸾祎的手,在刚才还温柔流连的地方,毫无征兆地、用不算太重却足够清晰的力道,扇了过去。耳光落在古诚的右脸颊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却足以让那片皮肤迅速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痕,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古诚完全僵住了。他保持着微微仰脸靠近她的姿势,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眼中那片刻前漾开的温柔与依赖。那清脆的响声和他脸颊上迅速升起的刺痛,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将他从方才那片刻旖旎的温情中狠狠劈醒。他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清晰映出叶鸾祎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盛怒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滚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烦躁,有一种近乎挣扎的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狼狈的失控。时间仿佛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两人陡然变得沉重而清晰的呼吸声。古诚脸上的红痕在灯光下愈发刺眼。他没有躲闪,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抬手去碰那火辣辣的脸颊。他只是那样僵直地跪着,看着叶鸾祎,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震惊,迅速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暗的、近乎死寂的顺从。仿佛这一耳光,不是打在他脸上,而是打碎了他刚刚悄然升起的、关于“亲近”的错觉,将他重新钉回那个清晰的、不可逾越的“奴”的位置。叶鸾祎也在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拍打他脸颊时,皮肤相触的短暂而鲜明的触感,以及反震回来的微麻。她看着古诚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看着他眼中骤然熄灭的光和重新凝固的驯顺。心头那股邪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被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懊悔与自厌的情绪狠狠攫住。她在干什么?迁怒?发泄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用伤害他来确认自己的掌控?卑劣。连她自己都觉得卑劣。死寂在继续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就在这时,叶鸾祎忽然又动了。那只刚刚扇了耳光的手,再次抬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不可见的颤抖,重新伸向古诚的脸。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迟疑或恍惚,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想要弥补什么的急切。她的手掌,轻轻地、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意味,覆在了古诚那挨了耳光的、滚烫的右脸颊上。掌心微凉,贴着那片火辣辣的皮肤。古诚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冰火两重天般的触碰彻底击穿了防御。他猛地抬起眼帘,看向叶鸾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混乱,以及……一丝迅速重新燃起的、微弱而战栗的希冀。叶鸾祎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他脸颊那片红痕上,指尖在他滚烫的皮肤边缘,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从颧骨,到挨打的位置,再到下颌。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刚才那记耳光截然相反的、近乎痛惜的小心翼翼。先是指尖的触摸,再是清脆的耳光,然后是掌心覆上的抚摩。三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烙印在同一片皮肤上。冰冷与火热,痛楚与抚慰,惩戒与……或许可以称之为“后悔”的温柔。古诚彻底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只是跪在那里,任由她的掌心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任由她的指尖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轨迹。他的呼吸乱了,胸膛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气凝聚。不是因为脸颊的疼痛,而是因为这过于剧烈、过于矛盾的冲击,将他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搅成了一团混乱的浆糊。叶鸾祎的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微的颤抖,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手腕内侧。她的掌心感受着他脸颊滚烫的温度,和那迅速肿起的、清晰的指痕轮廓。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酸涩,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忽然收回了手,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汤……”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端到我房间。”说完,她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古诚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身影迅速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客厅里,只剩下古诚一个人,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那片暖黄的光晕中。脸颊上,一边是逐渐清晰的、火辣辣的刺痛。另一边,却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覆上时,那短暂而虚幻的微凉与温柔。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极轻地碰了碰自己挨打的地方。疼痛是真实的。但那之后的抚摩……也是真实的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看向楼梯上方那片吞噬了她身影的黑暗。灯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半边红肿的脸颊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耳光清脆的余音,和她掌心那抹转瞬即逝的、微凉的气息。:()跪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