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访客早已离去,连同那些精妙的谈判、得体的微笑和浮于表面的茶香,一同消散在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里。止痛剂的药效尚未完全褪去,叶鸾祎半靠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下午未看完的案卷,目光却久久未动。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圈出一小片温暖区域,将她拢在其中,也将跪伏在她脚边地毯上的古诚,笼罩在昏黄的光线边缘。他保持着那个傍晚时的姿势,脸颊轻贴着她的赤足脚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呼吸轻缓绵长。叶鸾祎的脚趾无意识地动了动,感受着脚背上那一点固执的重量和温度。案卷上的铅字渐渐模糊,思绪却异常清晰。白天的会客、夜晚的静谧、脚边温顺的倚靠……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仿佛昨夜那场荒诞的醉梦和今晨仓惶的对视,从未发生。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平静湖面下看不见的裂痕,像空气中悬浮的、未曾落定的尘埃。她的目光从案卷上移开,落在古诚低垂的后颈。家居服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肩膀线条放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姿态。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这份过分的安静和驯顺,像一层过于平整的石膏,掩盖了底下的真实质地。她想看看,那层石膏之下,究竟是什么。“古诚。”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清晰而平淡。古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蒙。但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立刻恢复了清澈的专注。“是,鸾祎?”“去把浴缸放好水。”她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水温比平时高一两度,加些舒缓的精油。”“是。”古诚立刻应声,动作利落地起身,只是膝盖因为久跪而略显僵硬。他快步走向浴室,很快,里面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瓶罐轻碰的声响。叶鸾祎没有立刻跟进去。她依旧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动静,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水声停了,片刻后,古诚走了出来,躬身道:“鸾祎,水放好了。”“嗯。”叶鸾祎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经过古诚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你在外面等着。”浴室门轻轻关上,将氤氲的水汽和精油的芬芳隔绝在内。古诚站在门外,垂手而立。耳边是隐约的水声和模糊的动静,鼻尖萦绕着从门缝里逸出的、温暖湿润的香气。他挺直脊背,眼神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抽象画的某个色块上,试图让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与空白。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放空的。浴室里隐约传来的、身体划动水面的轻响,像细小的钩子,不断拉扯着他试图绷紧的神经。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昨夜书房里蒙眼的黑暗和鼻尖的气息。今晨她赤足踩在他腿上的重量和温度,傍晚时她指尖掠过他发丝的触感……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带着鲜明的感官记忆,灼烧着他的理智。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羞耻、渴望、自我厌弃和某种更深邃躁动的热流,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不能想,可越是想压制,那些念头就越是汹涌。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急促,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湿热的棉花,闷得发慌。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这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来确认自己依然在“规矩”之内。他的目光有些慌乱地扫过走廊。不远处是通往储藏室的转角,那里有他平日打理庭院和清洁用的工具间。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朝着那个方向挪动了脚步,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惊动浴室里的人。工具间里很整洁,一切物品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古诚的目光掠过那些清洁剂、工具,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塑料桶上。那是他用来接水擦拭庭院石板和冲洗角落的桶,边缘沾着一些洗刷不掉的、深色的污渍和水垢。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桶壁冰凉的塑料表面。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动作。他将那个半旧的、沾染污渍的水桶,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工具间正中央那块唯一干净无尘的空地上。仿佛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水桶,而是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物品。做完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他并没有感觉好些。那股躁动依旧在体内奔腾。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突兀地摆在空地中央的旧水桶,眼神空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半晌,他再次上前,伸出手,不是去拿它,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擦拭着桶壁上那些陈年的污渍,仿佛能将它们彻底抹去。指尖用力到泛白,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污渍当然纹丝不动。可他却像是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状态,只是重复着那个徒劳的动作,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通过这种毫无意义的、甚至有些自虐倾向的“清洁”仪式,他能宣泄掉内心那些无法言说、也不敢触碰的汹涌情绪。能重新将自己锚定在“仆人”这个简单而安全的位置上。他不知道自己擦了多久,直到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猛地回过神。他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又看了看那个依旧污渍斑斑的旧水桶,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感猛地攫住了他。他在干什么?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古诚浑身一震,像是从梦游中被惊醒。他迅速地将那个旧水桶踢回墙角原本的位置,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快步走回浴室门外,恢复成垂首侍立的姿态,仿佛从未离开过。几秒钟后,浴室门打开。叶鸾祎披着浴袍走了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裸露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带着湿润的精油香气。她的神情舒缓,似乎泡得很舒服。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垂首立在门边的古诚,脚步未停,走向卧室。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鼻尖,除了精油和她自身沐浴后的清香,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清洁剂的凛冽气味。和……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后的急促呼吸余韵。她的目光掠过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指尖似乎有些异样的红。再看向他低垂的眼睑,虽然神色恭顺,但那浓密睫毛下的阴影,似乎比平时更深重了一些。叶鸾祎的脚步继续向前,没有停留,也没有询问。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取下头上的毛巾,开始慢慢梳理半干的长发。镜子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和身后门口那个如同雕像般僵立的模糊身影。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发丝,目光却透过镜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古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他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轻颤一下。空气里,那丝清洁剂的气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但那缕异样的、属于情绪的“余震”,却仿佛还在无声地扩散。叶鸾祎的唇角,在镜中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身后那片沉默的阴影,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头发有些难干。过来。”:()跪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