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也隔绝了那道冰冷的目光。古诚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才放任自己一直挺直的脊梁彻底垮塌下去。下巴被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比起那里,心口那个看不见的窟窿更让他难以呼吸。“你的眼泪……一文不值。”“做不到,就滚。”那些字眼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颗钉进他耳膜,反复回响。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残留着泪痕的脸颊。湿的,凉的。确实……廉价而无用。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慢慢滑坐在地,就在她卧室门外的走廊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和双腿的钝痛清晰地传来,但他无心理会。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发抖的手掌。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担心她的伤,想让她按时吃药,快点好起来。可是,这份担心成了她厌烦的理由,成了她刺伤他的匕首。或许,他存在的本身,在她此刻极端烦躁的心境下,就是原罪。委屈和伤心像潮水般涌上,却又被他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不,不能委屈。她说的对,眼泪没有用,委屈更没有。他是她的,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存在价值,都系于她一身。她可以厌弃,可以责骂,可以践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然后……想办法让她不那么厌烦,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的麻木感变成针扎般的刺痛,直到窗外的天光完全大亮,雨后的清新空气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他才扶着墙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他没有去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处理自己膝盖和腿上的不适,而是直接去了厨房。时间还早,离午饭还有段时间。他将昨晚剩下的鸽子汤重新加热,撇净所有油花,炖得更加清润。又准备了极其软烂的山药泥,用模具做成小巧可爱的形状。还洗了一小碟她平时还算喜欢的蓝莓。他做得很慢,动作因为腿脚不便而有些迟滞,但每一个步骤都无比认真。仿佛将所有的惶恐、伤痛和无处安放的忠诚,都一丝不苟地揉进了这些食物里。临近中午,他端着比早餐更显用心的午餐,重新走上二楼。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最轻的力道敲了敲门,声音低柔:“鸾祎,午餐准备好了。”里面一片寂静。他又等了等,再敲,声音稍微提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山药泥是按您以前夸过的方法做的,很软,不费牙。”依旧没有回应。古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还在生气,连午饭都不愿意吃了吗?还是……不舒服加重了?一想到她可能因为赌气或疼痛而拒绝进食,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又攫住了他。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端着托盘走进去。卧室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雨后清澈的阳光洒进来,将房间照得透亮。叶鸾祎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披着那条柔软的羊绒披肩,面朝着窗外,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阳光勾勒出她有些单薄的肩线,和肩头纱布的轮廓。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古诚轻轻将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圆几上,然后,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缓缓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让她转身,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垂着头,等待。时间在阳光和寂静中流淌。窗外的树叶上残留的雨滴偶尔反射出细碎的光。不知过了多久,叶鸾祎终于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赤着的双脚,往回收了收,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古诚眼里,却像是一个信号。他依旧低着头,却膝行上前一小步,更靠近沙发一些。然后,他伸出双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一只脚的脚踝。叶鸾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没有抽回。古诚的手温热,掌心干燥,小心地捧着她的脚踝。他没有做别的,只是那样捧着,仿佛在暖着一块冰。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全然的虔诚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开始摩挲她脚踝内侧那片细腻的皮肤。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从脚踝,到脚背,再到脚心。他没有用脸去蹭,只是用手,用指尖和掌心,一点点地、沉默地抚触着。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为她按摩,为她暖脚,也为自己……寻求一点点被允许靠近的慰藉。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他跪在沙发边的光影里,低着头,专注地捧着她的脚,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卑微的仪式。,!叶鸾祎依旧看着窗外,但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在他持续而轻柔的抚触下,微微松弛了一丝。脚上传来的温度和他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驱散了雨后赤足的微凉,也奇异地,抚平了一些心头那尖锐的烦躁和……那沉甸甸的、让她不适的空茫。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握着,抚摸着。许久,古诚感觉到掌心中的脚不再那么冰凉,才缓缓停下动作。但他没有放开,而是就着跪姿,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温顺地,抵在了她被他抚暖的脚背上。这是一个比用手抚摸更加亲昵和臣服的姿态。他的呼吸温热,喷洒在她脚背的皮肤上。叶鸾祎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脚背上那颗黑色的头颅上。阳光给他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他就那样抵着,一动不动,像一只做错了事、只敢用这种方式祈求主人原谅的大型犬。心底那片冰冷的废墟,似乎被这无声的、极致的卑微,撬开了一丝缝隙。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掠过眼底。她依旧没说话,只是将另一只脚,也轻轻往前挪了挪,脚背无意间蹭过古诚低垂的脸颊。古诚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他立刻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她允许了,甚至……给予了更多。巨大的酸楚和汹涌的感激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他喉咙哽咽,几乎要再次落泪,但死死忍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湿润的、讨好的笑容。然后,再次低下头,不仅用额头,这次,他用自己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带着无比的珍视和虔诚,吻了吻她刚才蹭过他脸颊的那只脚的脚背。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然后,他重新捧起她的双脚,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用披肩的一角仔细盖好。这才转身,端起小圆几上那碗温度刚好的山药泥。他没有用勺子,而是用指尖,沾了一点细腻温润的山药泥,然后,转过身,仰起脸,将自己沾着山药泥的指尖,递到叶鸾祎唇边。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奉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献上最珍贵的祭品。叶鸾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他沾着白色山药泥的指尖上,又移到他通红的、写满期盼的眼睛上。窗外阳光明亮,他跪在光影里,指尖那点洁白,和他眼中破碎又重聚的光芒,形成一种奇异的画面。她沉默着,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低下头,张口,含住了他的指尖。温软的山药泥在舌尖化开,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和恰到好处的温度。她的舌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凉的指尖皮肤。古诚浑身剧烈地一颤,指尖像是被烫到,却不敢收回,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她口腔的温热和柔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叶鸾祎吃掉了那点山药泥,松开了口。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古诚像是得到了无上的嘉奖,眼睛亮得惊人,立刻又沾了一点,再次递到她唇边。就这样,他跪在沙发边,用手指,一点点,喂她吃完了那碗山药泥。偶尔喂她喝一口清汤,或用小叉子叉起一颗蓝莓。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两人之间那难以言喻的、紧绷又亲昵的气流。吃完午饭,叶鸾祎似乎真的有些累了。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她没有回床上,只是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古诚立刻将一切收拾干净,然后,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跪回远处。他就在沙发旁的地毯上,那个他昨夜蜷缩的位置,铺好了自己的被褥。他小心地躺下,面朝着沙发方向,蜷缩起身体。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沙发上她垂落的手,和轻轻起伏的肩线。阳光暖暖地照着他,也照着她。卧室里一片静谧。不知何时,沙发上的人似乎睡熟了,那只垂落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披肩的一角,滑落下来,指尖几乎触及地毯。古诚静静地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的脸,凑近了那只手。他没有碰触,只是将自己的鼻尖,轻轻地,近乎贪婪地,贴近她微蜷的指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里有能让他安定下来的唯一气息。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迅速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蜷缩得更紧。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在阳光下,泄露着他内心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情感。沙发上的叶鸾祎,在睡梦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跪下!抬起头!